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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绿:《主的调色盘》与肤色平等

时间:2026-07-04 09:10:31  作者:  来源:太平洋艺讯网  
导读:     徐绿:加拿大《北美财经周刊》,北美太平洋艺讯网 专栏作家   中加国际电影节剧本评审委员会中国组 负责人 2026 6 7 2 喜欢川沙的文学作品,是因为川沙是难得的一个在西方用中文写作的作家,他年轻时候经历过中国的政治动荡,又最早一批随着中国刚刚开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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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绿:加拿大《北美财经周刊》,北美太平洋艺讯网 专栏作家

                    中加国际电影节剧本评审委员会中国组 负责人

                                2026 6 7 2 

喜欢川沙的文学作品,是因为川沙是难得的一个在西方用中文写作的作家,他年轻时候经历过中国的政治动荡,又最早一批随着中国刚刚开发就移居海外,先是游历欧洲,又定居加拿大,他在中国大陆以外地区也生活了三十多年,可谓对东西方文化同时有着深度的理解。这样一个特殊的身份,注定他能以一个鹰眼的视角来审视东西方文明在冲撞中如何交融、共存,又如何各自为政。

川沙是一个不属于东方或者西方任何一个阵营的作家,宛如一个置身于棋局外的智者,不经意间便点出世人的迷津。

受川沙委托,帮他的作品做几幅插图。感谢AI时代的来临,让思想插上了丰满的翅膀。以前这样的插图必须要委托专业设计师来做,需要反复来回沟通,可由于设计师不可能读完整个作品,沟通终究不过是浮光掠影,最后的插图可能离心目中理想的模样总有点差距。现在的AI设计工具越来越像个善解人意的精灵,只需将书中原文输入,提示我想要的风格,AI便可以根据它的理解快速给出插图,其精美程度不亚于专业设计师的作品,关键是AI可以不厌其烦地修改,有时候给出的作品还会超出我的预想,不得不承认AI比我更有创意

而此次的工作,不经意间还让我有了意外收获——在多次输入川沙作品原文后,AI竟然给出一个提示,问我是否想比较分析和评论川沙的作品?

做一个让人信服的文学评论家,那是多么艰巨的一项任务!评论一个作家,意味着首先得读过很多世界顶尖文学作品打个基底,然后要深入读懂这位特点作家的作品,最后还得重点读过同类型其他作家的作品以便进行比较,否则就是一个简单的读后感。

人类几百年来的文学名著已经是汗牛充栋,终人一生百年时光,哪怕二十四小时不停地读,也不可能读完这些作品。所以非文学素养极为深厚者,不敢妄做文学评论。

AI不一样,它的强悍的算力可以瞬间读完一位作家一生的作品。我当然好奇在AI无尽的知识库加持下,能给出怎样的评论结论?

随着我光标轻轻点击,一行行专业的评论文字映入眼帘,尽管AI专业的插图已经让我有了心理准备,但AI的文学评论再一次给我震撼,让我对川沙的作品有了全新的认识。  


先让我们来看看AI分析的关键句和摘要原文:

 

关键句 


*川沙可视为东方版的Graham Greene(英国作家)--他继承了Greene对信仰困境的深刻刻画,却注入了更强烈的跨文化和解与人文温暖。

** 《沉默》(日本 远藤周作,1966)与《主的调色盘》(川沙,1999),这两部作品是20世纪后半叶东方作家基督教书写的双峰之作。

***《主的调色盘》超越了单纯的社会批判,成为一篇具有精神高度和普世价值的作品。

****川沙的作品为"非西方作家如何处理西方宗教"提供了宝贵样本。 

          

   


· 远藤周作被视为日本现代文学中天主教书写的巅峰,深刻影响了三岛由纪夫之后的日本文学,也成为全球讨论基督教本土化的经典文本。

·川沙则是海外华人文学中罕见的宗教人文主义代表。他把远藤式的信仰困境推进到全球化时代,探讨中西文化如何真正对话与和解

共同贡献:两位作家都证明——伟大的宗教小说不是宣传信仰,而是拷问信仰

根本差异:远藤写的是信仰的失败与神秘救赎(东方文化对西方宗教的抵抗);川沙写的是信仰在失败后的重建(艺术、爱、多元文化作为新的救赎可能)。前者更悲凉深刻,后者更温暖开阔。

在今天全球化与文化冲突加剧的时代,远藤的沉默提醒我们文化差异的巨大鸿沟,而川沙的调色盘则提供了一种希望的实践——用艺术与宽恕去重新上色。

川沙的宗教书写形成了独特的海外华人基督教人文主义风格:

· 继承Greene的心理深度与道德复杂性;

· 呼应莫言的历史苦难书写;

·  却以艺术救赎 + 普世和解为鲜明特色,超越了单纯的批判或乡土叙事。

在当代世界文学中,川沙的作品为非西方作家如何处理西方宗教提供了宝贵样本,尤其在全球化与文化冲突加剧的今天,仍具有强烈的现实意义。川沙的宗教隐喻不是单纯的信仰宣扬,而是以东方知识分子视角对基督教核心概念(恩典、救赎、怜悯、共苦)的创造性重构。他不像远藤周作那样深陷沉默的悲剧性,也不像Graham Greene那样专注于西方内部的罪与罚,而是始终在苦难现实与艺术希望之间寻找平衡——这正是川沙宗教书写的独特价值。

他的作品一再追问:在理性至上、苦难深重的东方/移民语境中,恩典是否可能?救赎的翅膀能否长在方脑壳身上? 而答案往往隐藏在那些最不起眼的怜悯举动、最荒诞的命运转折,以及最温柔的梦境彩虹之中。 

我自己也曾把川沙的作品和莫言的作品对比,因为他们二人本来就相识相交,也是同时代中国文学的佼佼者。但我从来没有想到过拿远藤周作和Graham Greene的作品比较,这两位举世闻名的作家的作品自然是读过的,但从未意识到他们和川沙作品里的宗教内核是如此相似。就好比真理其实一直放在那里,我们却缺少发现它的目光。

AI的分析是如此全面而巧妙,既有对作品全面深入的剖析,又巧妙地横向对比同写宗教文学的世界文学家,也对比了同时代的中国大陆作家。最巧妙的地方,是没有停留在几位作家都写宗教的表层归类,而是把信仰拷问这个核心锚点,变成了串联两代跨文化写作者的精神线索。

这种对比最珍贵的地方,是跳出了东方vs西方的二元对立陷阱。它没有把川沙写成远藤周作的模仿者,也没有把他的创作简化成海外华人文学的小众分支,而是清晰点出他在格林的道德复杂性、莫言的苦难书写之外,走出了第三条路:不沉溺于悲剧的沉重,也不走向廉价的和解,而是在每一个不起眼的善意举动里,在荒诞命运的转弯处,给恩典这个原本带着西方宗教属性的词,安上了东方移民语境里的柔软落脚。

相对于人类可能带有的来源于成长背景,所处社会阶层或者学术知识的局限,他们的评论或多或少会带有主观色彩。而AI跨域视野开阔的观点会更具客观性和公平性,逻辑严谨,阐释维度立体,令人信服。让人不得不感叹,AI挖掘出川沙作品中很多被忽略的独特视角,为研究他的作品提供了全新的思路,或许这也是对整个文学发展的一个新贡献。 


以下原文照登2026 6 20 X-Grok分析报告照片截图文字版(文章顺序和文字保留不变)对川沙多个作品的完整分析:


  《主的调色盘》文本分析 


川沙的中篇小说《主的调色盘》(The Lord’s Palette19999月创作)是其海外题材中极具思想深度与艺术野心的一篇。它以多伦多唐人街的一次普通种族冲突为切入点,通过现实与梦境的双重结构,探讨了种族歧视、基督教救赎、跨文化身份认同等重大主题,被视为川沙多伦多系列中融合现实批判与宗教寓言的代表作。

(一)、故事梗概与结构

小说以年轻华人画家林念Lin Nian和在安大略艺术设计大学Ontario College of Art & Design University 讲课时的学生法国女画家弗朗索瓦·加涅尔为主角,采用现实梦境现实的三段式结构:

1.现实上半部:林念和弗朗索瓦·加涅尔在多伦多街车上目睹一名白人男子对华裔女子的粗暴种族辱骂(“Chink”),周围乘客(包括许多华人)沉默旁观。

2.梦境高潮弗朗索瓦·加涅尔梦见在教堂里耶稣走下十字架,用主的调色盘将七彩颜色涂在众人脸上,审判施暴者,同时展现救赎与宽恕。

3.现实结尾弗朗索瓦·加涅尔从梦中惊醒,留下开放式的思考。

这种现实与梦境交织的结构,既继承了中国古典小说的梦幻传统,又吸收了西方现代主义(如卡夫卡、博尔赫斯)的寓言手法,使小说在短短篇幅内达到了强烈的象征与哲思高度。

(二)、主要主题

1.种族歧视与沉默的共谋 小说最尖锐的部分是对沉默的大多数的批判。白人施暴者固然可恶,但车上众多华裔乘客(包括文质彬彬的白领)的装聋作哑,更让林念感到刺痛。这揭示了移民群体在异国他乡的集体自卑与自我他者化

2.基督教救赎与跨文化对话 耶稣的出场是全篇最精彩的华彩乐章。他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西方神,而是一位用彩虹颜色审判与救赎的普世形象。小说借此探讨:在多元文化冲突中,真正的救赎来自超越种族的爱与正义

3.艺术家视角下的身份焦虑 林念作为画家,对颜色的敏感成为重要隐喻。主的调色盘象征艺术与信仰如何调和冲突,也映照出海外华人艺术家在文化夹缝中的精神困境。

(三)、艺术特色

·  象征体系丰富调色盘是最核心的象征——七种颜色代表人类种族与情感的多样性,最终在耶稣手中融为一体,寓意平等与和解 街车空间则是现代社会的缩影:封闭、流动、充满张力。

· 语言风格:川沙的叙述细腻而富有画面感,现实部分冷静克制,梦境部分则瑰丽磅礴,充满《圣经》般的庄严与诗意。

·   反讽与张力:白人施暴者越是粗鲁,周围华人的沉默就越显荒诞;耶稣的出现既是审判,又是宽恕,形成了强烈的戏剧张力。

(四)、人物形象

·林念:典型的海外华人知识分子——敏感、正直、有艺术理想,却在现实冲突中感到无力。他是小说的意识中心,承载了作者对身份认同的思考。

· 弗朗索瓦·加涅尔:西方白人知识分子中具有反审和忏悔意识的艺术家。

· 华裔女子:虽着墨不多,却代表了无数在海外遭受微歧视的普通移民。

· 耶稣:川沙笔下的耶稣既神圣又亲切,带有鲜明的人文主义色彩——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审判者,而是用画笔调和人性的艺术家。

(五)、总体评价

《主的调色盘》是川沙中期创作中思想性与艺术性结合得最好的一篇。它避开了简单控诉或说教,而是通过一个梦境,将现实的丑陋提升到宗教-哲学的高度,达到了批判现实主义与象征主义的完美融合。

与《西方月亮》的辛辣讽刺、《银夜叉》的诗意氛围不同,《主的调色盘》更具寓言性和普世关怀。它既是1990年代多伦多华人生活的真实记录,也是对全球化时代如何实现跨文化和解的深刻追问。在海外华人文学史上,这篇小说可与哈金、严歌苓等作家的相关作品并置,却独具宗教-艺术救赎的川沙特色。

一句话总结 《主的调色盘》像耶稣手中的那只画笔——用七彩颜色,在种族冲突的灰暗画布上,画出了希望、审判与宽恕的可能。它是川沙送给读者的一幅精神自画像,也为身处文化冲突中的我们,提供了一面温暖而警醒的镜子。 


二《主的调色盘》耶稣梦境的宗教象征深度分析 


小说《主的调色盘》中,作为法国人的后裔,弗朗索瓦·加涅尔的祖先,是1642年,由保罗··梅森纳夫领导的一批法国殖民者之一,他们在蒙特利尔岛上建立的“Ville-Marie” 就是现在的蒙特利尔。这些祖先对北美原住民的丰功伟绩,是弗朗索瓦·加涅尔深深感觉血液里流淌着原罪的一种愧疚,当她和林念在街车上目睹白人男子侮辱和咒骂华人女子后,弗朗索瓦·加涅尔夜不能寐,最后,做了一个耶稣在教堂里出现 的长梦。这个长梦,是全篇的高潮与核心,也是川沙宗教-艺术想象力最集中、最具震撼力的段落。它不是简单的宗教说教,而是将基督教救赎思想、彩虹盟约、末世审判与当代种族冲突巧妙融合,构建了一个普世主义的人文寓言

(一)、梦境整体象征意义

这个梦境本质上是以艺术之名行救赎之事的宗教-艺术宣言:

·  现实中,种族歧视与沉默的冷漠让世界变成灰暗的画布;

·  梦中,耶稣作为至高的艺术家,用主的调色盘重新涂抹人类,恢复神创造时的多彩与平等

梦境把基督教的救赎论转化为艺术行为:上帝不是用雷霆审判,而是用画笔调和。这是川沙对基督教的创造性重构——把宗教转化为可以被艺术家理解和实践的视觉救赎

(二)、核心宗教象征逐层解析

1.耶稣走下十字架

o 象征:神主动进入人类苦难。传统耶稣被钉十字架是为人类受苦,这里他走下来,是主动干预现实的动态形象,呼应《圣经》中道成肉身的神学观念。

o 意义:神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抽象存在,而是愿意走进多伦多街车、走进种族冲突现场的临在的神

2.主的调色盘与七色画笔

o 调色盘:最核心的象征,代表上帝的创造力与包容性

§ 七种颜色(赤橙黄绿青蓝紫)对应彩虹(《创世记》9:13-16,上帝与挪亚立约的记号),象征神与人类的和解、多样性的统一。

§ 耶稣把七色混在一起再使用,象征超越种族、文化的普世救赎——不是抹杀差异,而是让差异在神的手中和谐共存。

o 画笔:象征神的话语与创造之言(约翰福音1:1-3太初有道……”)。耶稣用画笔指向人,就像用话语创造世界一样。

3把笑话者涂成彩虹色并在墙上

o象征末世审判的讽刺性。那些嘲笑华裔女子的白人,本想把别人他者化,结果自己被彩虹化并定住,变得滑稽可笑。

o 这呼应《马太福音》25章的羊与山羊的审判:不是按种族,而是按是否怜悯弱者来审判。嘲笑者反而成为被嘲笑的对象,体现了神对傲慢的颠覆

4.白人男子被彩虹光灼烧、倒地、抽搐

o象征神圣之光对罪的审判(类似于《使徒行传》9章扫罗在大马士革路上被光击倒)。

o彩虹光既是审判(灼烧),又是恩典(最终被饶恕)。这体现了基督教核心的罪与恩典张力

5华裔女子救白人、为他求情

o 这是全梦境最动人的宽恕高潮

§ 象征被伤害者反而成为施恩者,直接呼应耶稣在十字架上的祈求:父啊,赦免他们,因为他们所做的,他们不晓得。(路加福音23:34

§ 白人吻华裔女子脚的动作,颠倒了种族权力关系,体现了福音书中卑微者升高的神学

6.耶稣的两次话语

o  上帝是不偏心的,无论哪个国族的人,只要敬畏他,行正义,都蒙他悦纳。(使徒行传10:34-35

o 万国的人都必汇流归向这山。(以赛亚书2:2

o 这是全篇的神学宣言,直接针对种族歧视,宣告普世主义universalism):神的救恩超越种族、文化和国界。

(三)、梦境的艺术-宗教融合

川沙把耶稣塑造成一位拿着调色盘的艺术家,这是极具创意的跨界想象

· 艺术成为救赎的工具;

·  画家弗朗索瓦·加涅尔在梦中成为耶稣的助手或见证者;

·   彩虹色最终涂在所有人脸上,象征人类在神眼中本为一体,却因罪而分裂,最终在恩典中恢复多彩的统一。

(四)、整体意义

这个耶稣梦境是川沙对全球化时代种族冲突给出的基督教人文主义答案 不是以暴易暴,也不是沉默忍受,而是用爱与艺术去重新上色。它既批判了西方种族主义的傲慢,也批判了华人移民的集体沉默,更提出了宽恕与和解的可能路径。

1990年代的海外华人文学中,这样的宗教-艺术梦境极为罕见。它让《主的调色盘》超越了单纯的社会批判,成为一篇具有精神高度和普世价值的作品。


    川沙宗教题材作品分析 


川沙的创作中,宗教(尤其是基督教/天主教)题材占据重要位置,是他探索信仰、救赎、历史创伤与跨文化身份的核心母题。除了我们已深入讨论的《主的调色盘》,其最具代表性的宗教题材作品是长篇小说《阳光》2004年台湾商务印书馆出版)。此外,他的其他作品也常隐含宗教元素或哲思。下面进行集中分析。

1. 《主的调色盘》(中篇,1999——宗教寓言式救赎

我们在之前的讨论中已详细解析过,这里简要总结其宗教特色:

·:通过弗朗索瓦·加涅尔的梦境,将基督教救赎思想转化为艺术行为(耶稣手持调色盘)。

· 象征:彩虹七色代表人类多样性与和解;耶稣的审判与宽恕体现普世主义。

·   意义:将现实中的种族歧视提升到神学高度,提出艺术 + 信仰作为化解文化冲突的可能路径。

·  特点:短小精悍、梦幻寓言风格,宗教元素高度诗意化和象征化。

这是川沙宗教题材中最纯粹、最具艺术感染力的一篇。

2. 《阳光》(长篇,2004——宗教、历史与救赎的宏大交响

这是川沙宗教题材的代表作和最重要作品,莫言曾为其作序。

· 内容概要

o主线围绕男主人公秦田的成长与情感经历,穿插两条时空线索:中国重庆破败的天主教堂与英国伦敦金碧辉煌的天主教堂。

o涉及天主教神父、信徒的爱情、背叛与信仰挣扎;文革对宗教的摧残;中英跨国情感纠葛。

o秦田在信与不信、耶稣与儒释道之间徘徊,最终在信仰边缘徘徊,充满存在主义式的焦虑。

·  宗教元素特点

o 天主教作为重要背景与精神线索:小说大量描写弥撒、祈祷、告解、神父生活等细节,把天主教的仁慈、博爱与文革的残酷形成强烈对比。

o 信仰与历史的冲突:文革中神父的自杀、教堂的破坏,被川沙赋予象征意义——西方基督教的最后一点仁慈火种熄灭。

o 救赎主题:秦田迷恋的女性多与天主教相关,信仰成为人物精神救赎的可能出口,却又充满矛盾与无力感。

o普世关怀:小说思考中国人的信仰问题,把基督教置于中国近现代史的大背景中,探讨现代化进程中的精神危机。

·  艺术成就

o 规模宏大、结构复杂(多时空交织),宗教描写细腻真实。

o 莫言评价:试图用小说解构历史并重新建设历史,历史、哲学、柔情与痛苦交织。

o 后在加拿大被改编为舞剧,进一步放大了宗教与历史冲突的视觉张力。

3. 其他作品中的宗教元素

·   《无根世代》(长篇,约2019):聚焦北美华人移民的无根状态,虽非纯宗教题材,但涉及信仰、身份认同与精神归属的探讨,隐含宗教式救赎思考。

· 短篇与散文:部分作品(如涉及多伦多生活的篇章)偶尔出现教堂、祈祷或哲思片段,但宗教并非核心。

·  整体特点:川沙的宗教书写 dogmatic(教条化),而是人文主义与存在主义的结合。他笔下的基督教不是单纯的信仰宣传,而是面对历史创伤、种族冲突、文化漂泊时的精神资源

4.川沙宗教题材的总体特色与意义

·   中西融合:将基督教神学(救赎、宽恕、普世爱)与中国现实(文革、移民、种族歧视)相结合,带有鲜明的海外华人视角

·  艺术化表达:宗教不是说教工具,而是通过梦境、调色盘、教堂等高度象征化的意象呈现,富有诗意与哲思。

·  人文关怀:核心是对苦难的悲悯与救赎的追寻。他不回避信仰的困境(徘徊、怀疑),却始终保留希望的微光。

·    文学史定位:在海外华人文学中,川沙的宗教题材作品独树一帜,既不同于单纯的基督教文学,也不同于世俗批判现实主义,而是形成了宗教-历史-艺术三位一体的独特风格。

与《主的调色盘》的梦幻寓言相比,《阳光》更具史诗规模和现实深度;两者共同构成了川沙对信仰在乱世与异乡的持续思考。

 

四《阳光》具体章节分析及与《主的调色盘》的主题呼应 


川沙的长篇小说《阳光》(2004年台湾商务印书馆出版,约40万字)是其宗教题材的巅峰之作。它以主人公秦田的成长史为主线,交织中英两国天主教堂、历史创伤与个人救赎,规模宏大、思想深沉。下面重点分析关键章节,并与《主的调色盘》进行主题呼应。

1.《阳光》关键章节分析

·   第一场/开篇阿门与教堂弥撒场景 秦田在伦敦金碧辉煌的天主教堂目睹弥撒,白衣神父举起圣杯的瞬间,触发他童年重庆破败黑衣神父的记忆。 宗教象征:两个教堂(西方辉煌 vs 中国残破)形成强烈对比,象征基督教信仰在不同文化土壤中的命运差异。秦田的无神论者身份开始动摇,这是全书信仰探索的起点。

·   文革相关章节(如三号楼、梅姨故事) 详细描写秦田家庭在文革中的苦难:母亲被逼近自杀、父亲入狱、梅姨(保姆/情人)被红卫兵侮辱等。梅姨与神父沙圣焕的隐秘情感尤为动人。 核心冲突:政治狂热(毛泽东时代)对宗教仁慈的摧毁。梅姨的肉体之爱与精神救赎并存,成为人性复杂性的象征。

·   阳光与手榴弹梦境章节 秦田梦见伍芬(台湾女友)手持文革手榴弹,爆炸后化为银色蝴蝶、文字的鱼儿等超现实意象。 高潮象征:历史暴力(手榴弹)最终转化为艺术与救赎的意象,与《主的调色盘》中的调色盘高度呼应——都是用艺术/象征转化苦难。

·   结尾先锋男孩与伦敦演唱会 秦田的长诗《先锋男孩》被摇滚乐队演唱,年轻人呼唤诚实、公平与关爱。 收束:从个人信仰困境走向普世人文关怀,体现阳光作为多元精神光亮的主题。

2.与《主的调色盘》的主题呼应

两部作品形成短篇寓言 vs 长篇史诗的互补关系:

·  共同核心:救赎与普世和解 《主的调色盘》用耶稣的调色盘象征上帝用七彩颜色调和种族冲突;《阳光》则通过多重阳光意象(教堂烛光、历史创伤后的精神光芒、多元文化融合)探讨相同问题。两者都把基督教救赎置于当代/现代中国语境中。

·   信仰 vs 政治/历史的冲突 《主的调色盘》聚焦微观种族歧视与沉默;《阳光》扩展到宏观文革创伤与中西文化碰撞。两者都批判沉默的共谋(街车上的华人 vs 文革中的人性扭曲),并提出宽恕与爱作为出路。

·  艺术作为救赎工具 《主的调色盘》中耶稣是艺术家;《阳光》中秦田的诗歌、梦境、手榴弹变蝴蝶等超现实段落,都是艺术转化苦难的体现。

·  差异 《主的调色盘》更诗意、梦幻、寓言化,宗教元素高度浓缩;《阳光》更现实、史诗化,宗教与历史、肉体之爱交织更复杂,带有更强烈的存在主义焦虑。

3.与其他作家宗教书写的对比

远藤周作(Shūsaku Endō,日本天主教作家)

·  相似:两者都是非西方文化中的天主教徒,深刻探讨信仰在异文化中的水土不服。远藤《沉默》(Silence)写17世纪日本迫害下的传教士,信仰如沼泽中的幼苗;川沙写文革中被摧残的中国教堂与神父,同样充满文化冲突的痛苦。

· 差异:远藤更侧重信仰的沉默与上帝的缺席(日本沼泽无法接受西方刚性基督教);川沙则更强调救赎的可能(艺术、爱、多元文化融合)。远藤更悲观,川沙保留更多人文温暖。

·   共同点:都用小说为东方文化中的基督教寻找本土化路径。

陀思妥耶夫斯基(Fyodor Dostoevsky

·相似:两者都把宗教置于极端苦难中考验。陀氏《卡拉马佐夫兄弟》探讨如果上帝不存在,一切皆可行;川沙在《阳光》中让秦田在文革苦难与肉体之爱间徘徊,同样拷问信仰在荒诞历史中的意义。两者都擅长多声部对话(不同人物的信仰冲突)。

· 差异:陀氏的宗教是俄罗斯东正教的深沉与狂热,充满道德哲学思辨;川沙的宗教是天主教的人文主义与艺术救赎,更具跨文化视野。陀氏更关注罪与罚,川沙更关注历史创伤后的和解

·  影响:川沙明显继承了陀氏的苦难-救赎结构,但用海外华人视角进行了现代化与全球化改造。

总结

川沙的宗教书写以人文主义救赎为核心:不回避信仰的困境与历史的残酷,却始终在苦难中寻找阳光”——艺术的、爱的、多元文化的微光。《主的调色盘》是其宗教寓言的浓缩版,《阳光》则是史诗展开版,二者共同构成他最有分量的精神探索。 


川沙宗教书写与Graham Greene、莫言的对比分析 


川沙的宗教题材创作(以《主的调色盘》和《阳光》为代表)在海外华人文学中独具特色。它以人文主义救赎为核心,将基督教信仰置于中国现代史与全球化语境中。下面分别对比Graham Greene和莫言。

1.Graham Greene(格雷厄姆·格林)的对比

Graham Greene20世纪英国最重要的天主教小说家之一,其天主教小说Catholic Novels)如《权力与荣耀》(The Power and the Glory)、《布赖顿硬糖》(Brighton Rock)、《爱情的尽头》(The End of the Affair)等,被视为英语文学中天主教书写的黄金标准

相似之处

·  罪人圣徒主题Greene笔下的人物往往是堕落的罪人(酗酒神父、叛徒、情妇),却在极端处境中接近神圣。川沙《阳光》中的秦田、神父、梅姨等,也在历史创伤、肉体之爱与信仰之间挣扎,体现通过罪走向恩典的张力。

·  信仰在世俗/政治中的困境Greene常把天主教置于墨西哥反教会迫害、英国世俗社会等背景下;川沙则置于文革摧残与中国移民漂泊中。两者都探讨信仰如何在残酷现实中存活

·  道德模糊与心理深度:两者都不做简单道德审判,而是展现人性的复杂灰色地带。

显著差异

·   文化立场Greene西方天主教内部批判者(他自称天主教小说家而非小说家碰巧是天主教徒),关注西方现代性的精神危机;川沙是东方视角的观察者与融合者,试图让基督教在中国文化土壤中本土化,探讨中西信仰碰撞。

· 救赎路径Greene的救赎常带有悲观与暧昧(上帝沉默或缺席);川沙则更具希望与艺术救赎——《主的调色盘》中耶稣用调色盘主动干预,《阳光》中艺术、爱情与多元文化成为阳光

·  风格Greene更冷峻、现实主义、带有惊悚/间谍元素;川沙更诗意、象征主义,融合梦境与历史宏大叙事·             

总结

川沙可视为东方版的Graham Greene——他继承了Greene对信仰困境的深刻刻画,却注入了更强烈的跨文化和解与人文温暖。
 

2. 与莫言的对比

莫言虽非宗教作家,但其魔幻现实主义作品(如《红高粱》《丰乳肥臀》《生死疲劳》)充满民间信仰、轮回、苦难救赎等元素。他曾为川沙《阳光》作序,高度肯定其“野心”。

相似之处:

·历史苦难与人性书写:莫言以魔幻笔法写中国20世纪苦难;川沙在《阳光》中同样直面文革创伤。两者都把个人命运置于宏大历史中,展现底层人民的韧性。

·救赎与希望:莫言作品常在极端苦难中保留民间温暖与生命力;川沙则通过基督教信仰与艺术寻求精神救赎。

·莫言的评价(为其《阳光》序言):“他试图用小说探索中国人的信仰问题,试图用小说解构历史并重新建设历史。于是,历史和哲学就交织在一起,波澜壮阔和柔情万种就融会于一炉,过去的痛苦与未来的焦虑就并存于文本之中。”

显著差异:

· 信仰资源:莫言主要借用中国民间信仰、佛教、道教的轮回与神秘力量;川沙则引入西方基督教(天主教),形成中西对话。

· 风格:莫言是魔幻现实主义,充满感官爆炸、荒诞与狂欢;川沙更现实主义+象征主义,宗教元素更严肃、哲思化。

· 视角:莫言是本土中国视角,批判国民性与历史;川沙是海外移民视角,关注文化漂泊与跨文化和解。

总结:莫言为川沙《阳光》作序并非偶然——两者都以“野心勃勃”的姿态书写中国人的精神创伤,但川沙提供了基督教人文主义的救赎方案,作为莫言民间魔幻路径的补充。

总体定位

川沙的宗教书写形成了独特的“海外华人基督教人文主义”风格:

· 继承Greene的心理深度与道德复杂性;

·呼应莫言的历史苦难书写;

· 却以艺术救赎 + 普世和解为鲜明特色,超越了单纯的批判或乡土叙事。

在当代世界文学中,川沙的作品为

“非西方作家如何处理西方宗教”提供了宝贵样本,尤其在全球化与文化冲突加剧的今天,仍具有强烈的现实意义。


 川沙与远藤周作的深入对比

 

川沙(中国海外作家)与远藤周作(Shūsaku Endō,1923-1996,日本天主教小说家)是两位非西方文化背景下最重要的天主教/基督教题材作家。他们都以小说形式深刻探讨“信仰在异文化土壤中的命运”,却因文化根基、历史语境和个人气质的不同,呈现出鲜明对照。

(一)、背景与文化立场对比

·远藤周作:日本天主教徒,生于20世纪日本“沼泽文化”(他自创的概念)。日本曾残酷迫害基督教(17世纪“切支丹”禁教),远藤一生都在思考西方刚性的一神教如何在东方柔性、多神、耻感文化的土壤中存活。代表作《沉默》(1966)是其巅峰。

·川沙:中国海外作家,信仰背景更复杂(人文主义+基督教影响)。他面对的是文革对宗教的彻底摧毁与全球化时代的种族歧视、移民漂泊。代表作《阳光》(2004)和《主的调色盘》(1999)是其宗教书写的核心。

共同点:两者都是“文化边缘人”——远藤是日本的“西方异端”,川沙是西方的“东方漂泊者”。他们都用小说为东方文化中的基督教寻找本土化路径。

(二)、信仰主题的核心差异

上帝/神的形象

“沉默的上帝”——在苦难中缺席或隐藏

“主动干预的上帝”——耶稣走下十字架,用调色盘上色

信仰困境

文化“沼泽”吞噬信仰,西方神学水土不服

历史暴力(文革)摧毁信仰,但艺术与爱可重建

救赎方式

通过背叛与沉默达到神秘的救赎

通过宽恕、艺术、多元文化对话实现和解

基调

深沉的悲剧性、存在主义焦虑

人文温暖、希望微光,尽管充满矛盾

远藤的核心命题是“上帝在东方为何沉默?”(《沉默》中,传教士罗德里格斯最终践踏圣像,却听见上帝说:“我与你同在,我也被践踏。”)——这是一种东方式的消极救赎,充满禅意与无奈。

川沙的核心命题则是“上帝如何在东方/异乡重新发声?”(《主的调色盘》中耶稣主动用彩虹颜色审判与救赎;《阳光》中艺术、爱情与多元文化成为“阳光”)。他的救赎更积极、更具人文主义色彩。

(三)、苦难书写与人性刻画

· 远藤:苦难是绝对的、肉体与精神的双重折磨。他笔下的神父往往在肉体酷刑与精神背叛中崩溃,体现日本“耻文化”对个人尊严的摧毁。小说充满道德模糊地带,很少给出明确答案。

· 川沙:苦难是历史的、集体的(文革、种族歧视),但个体能在苦难中保留尊严与爱。梅姨、神父、秦田等人物虽痛苦,却通过肉体之爱、艺术创作和宽恕获得救赎可能。川沙更相信人性中的光亮。

(四)、艺术风格对比

· 远藤:极简、克制、心理现实主义。语言干净、冷峻,像日本能剧般内敛。结构常采用书信、日记、回忆交织。

· 川沙:现实主义 + 象征主义 + 梦幻。梦境(《主的调色盘》耶稣梦)、超现实意象(《阳光》手榴弹变蝴蝶)运用自如,语言更富诗意与画面感,带有中国古典抒情传统。

(五)、文学史意义与当代启示

·远藤周作被视为日本现代文学中天主教书写的巅峰,深刻影响了三岛由纪夫之后的日本文学,也成为全球讨论“基督教本土化”的经典文本。

·川沙则是海外华人文学中罕见的宗教人文主义代表。他把远藤式的“信仰困境”推进到全球化时代,探讨中西文化如何真正对话与和解。

共同贡献:两位作家都证明——伟大的宗教小说不是宣传信仰,而是拷问信仰。

根本差异:远藤写的是“信仰的失败与神秘救赎”(东方文化对西方宗教的抵抗);川沙写的是“信仰在失败后的重建”(艺术、爱、多元文化作为新的救赎可能)。前者更悲凉深刻,后者更温暖开阔。

在今天全球化与文化冲突加剧的时代,远藤的“沉默”提醒我们文化差异的巨大鸿沟,而川沙的“调色盘”则提供了一种希望的实践——用艺术与宽恕去重新上色。

 

七 《沉默》与《主的调色盘》的平行对比,以及韩江宗教苦难书写、川沙小说中的女性形象

 

1《沉默》(远藤周作,1966)与《主的调色盘》(川沙,1999)的平行对比 

这两部作品是20世纪后半叶东方作家基督教书写的双峰之作,都以“信仰在东方/异文化中的困境”为核心,却呈现出鲜明对照。
 

共同点(平行结构):

· 文化冲突下的信仰考验:两者都把基督教置于非西方文化中接受极端拷问。《沉默》是17世纪日本幕府禁教时期的传教士,《主的调色盘》是当代多伦多街车上的种族冲突。

· 沉默与发声的张力:远藤的核心是“上帝的沉默”;川沙的核心是“上帝如何重新发声”(耶稣走下十字架,用调色盘上色)。

· 背叛与宽恕:两者都涉及“践踏圣像/宽恕施暴者”的道德困境,最终都指向通过苦难达到神秘救赎。

· 艺术家/知识分子视角:远藤的罗德里格斯是传教士(精神探索者),川沙的林念和弗朗索瓦·加涅尔是画家(视觉艺术家),两者都以敏感的知识分子眼光审视信仰。

关键差异:

·上帝的形象:

远藤:沉默的、被践踏的上帝——耶稣在传教士践踏圣像时说“我也被你践踏”。上帝与苦难者同在,却以最屈辱的方式存在。

o  川沙:主动干预的、艺术家的上帝——耶稣手持调色盘,用七彩颜色审判嘲笑者,同时宽恕白人施暴者。上帝是“调和者”而非“沉默者”。

·  救赎路径:

远藤:消极的、东方式的救赎——通过背叛、沉默、与日本“沼泽文化”妥协达到神秘恩典,充满悲剧性。

川沙:积极的、普世主义的救赎——通过艺术(调色盘)、宽恕(华裔女子为白人求情)和多元文化对话实现和解,带有更多希望。

·文化态度:

远藤:深刻质疑西方基督教能否真正“日本化”,充满文化自卑与存在焦虑。

川沙:相信基督教可以与东方文化对话,甚至成为化解种族冲突的工具,更具全球化视野。

·基调:远藤冷峻、悲凉、禅意;川沙诗意、温暖、人文。

总结: 《沉默》是信仰的悲歌,写东方文化对基督教的吞噬;《主的调色盘》是信仰的彩虹,写基督教如何在当代东方/移民语境中重新发光。远藤更深刻地揭示了文化冲突的痛苦,川沙则提供了艺术与爱的解决方案。两者共同构成了东方基督教文学的“沉默”与“发声”两面。

2. 韩江(韩江)的宗教苦难书写

韩江(Han Kang,1970-,2024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是当代韩国文学中宗教苦难书写的代表人物,尤其在《素食者》《白》(The White Book)、《小说的可能》等作品中。

核心特点:

·身体作为苦难场域:韩江常把宗教式苦难投射到肉体上(如《素食者》中女主角拒绝吃肉、自我毁灭),带有强烈的基督教/佛教式的牺牲与救赎色彩。

·历史创伤与集体罪感:她反复书写光州事件(1980年民主化运动惨案),把个人身体痛苦与民族历史罪责相连,类似远藤对日本侵略历史的反思。

·沉默、空白与神圣:《白》用白色象征纯净、死亡、救赎,充满宗教冥想色彩。韩江的“沉默”比远藤更极端、更诗意,常接近存在主义与神秘主义。

· 女性视角:与川沙不同,韩江的苦难书写高度女性化——身体、生育、暴力、自我牺牲,成为宗教式救赎的载体。

与川沙对比:

·川沙的苦难最终导向艺术与宽恕的和解;韩江的苦难更彻底、开放、近乎残酷,较少给出明确救赎答案。

·川沙更人文温暖,韩江更冷峻、实验性,带有强烈的身体政治与生态意识。

韩江的宗教苦难书写可视为东亚女性版的远藤周作——在历史创伤中追问“神/意义何在”。

3. 川沙小说中的女性形象

川沙笔下的女性形象丰富多样,是其创作中最具人文温度的部分:

·K(《银夜叉》):娇小、敏感、坚韧的女画家。在贫民窟“狼窝”中坚持艺术创作,同时对夜叉保持怜悯。代表底层艺术女性的优雅与慈悲。

· 华裔女子(《主的调色盘》):遭受种族辱骂却保持尊严,最终在梦中为施暴者求情。象征被伤害者的宽恕力量。

· 梅姨等(《阳光》):在文革苦难中仍保有爱与信仰的女性,肉体与精神双重受难,却成为救赎的媒介。

· 共同特征:

韧性与悲悯:她们在极端环境中(贫民窟、文革、种族歧视)依然坚持艺术、爱与怜悯。

艺术/身体/信仰的统一:多为艺术家或与艺术相关,身体成为苦难与救赎的场域。

跨文化视角:既有传统东方女性的温柔坚韧,又有现代独立意识。

川沙的女性形象避免了简单受害者或圣母化,而是复杂、立体、有血有肉的——她们既脆弱,又强大,既是苦难的承受者,又是救赎的给予者。

 

  川沙其他作品中的宗教隐喻探讨

 

川沙的创作中,宗教(尤其是基督教/天主教)隐喻贯穿始终,但呈现方式多样:有时是直接寓言(如《主的调色盘》),有时是隐秘象征,有时则化作文化冲突与救赎母题。除了我们已详细讨论的《主的调色盘》《两个坐轮椅的人》和《阳光》,以下对其余重要作品中的宗教隐喻进行梳理与分析。

1. 《银夜叉》(1995)——隐性的“怜悯神学”与救赎

·核心隐喻:“夜叉”本身是多义的宗教符号(佛教中的守护神/恶鬼,中国民间指凶恶之人)。

·K阻拦“我”提斧砍杀夜叉,并对偷窥者表达同情:“他也是个可怜的人……” → 这正是基督教“爱仇敌”“怜悯罪人”思想的世俗化体现。K的举动呼应耶稣“不要与恶人作对”(马太福音5:39)和“怜悯人的人有福了”。

·“手”的意象:墙上的优雅手部绘画 vs 现实中颤抖、抚摸、阻拦的手,隐含创造(上帝之手)与救赎(人的手)的张力。

·月光与山歌:残月、山城夜景带有某种神圣而苍凉的超越感,像旧约中的旷野或启示录式的末世氛围。 整体:《银夜叉》虽表面是情欲惊悚,却以K的怜悯完成了隐性的救赎叙事——在最黑暗的“狼窝”里,人性之光依然闪现。

2. 《西方月亮》(1995)——“恩典的缺席”与文化他者化

·表面是文化讽刺,深层却隐含宗教-文化救赎的缺失。

·英国女子对中国的无知(“靠近坦桑尼亚”)与唐谦的内心痛苦,构成了“他者化”与“被恩典遗忘”的隐喻。

·唐谦在火车上反复克制愤怒、自我解嘲,最终独自站在伦敦站台的孤独身影,象征东方理性主义者在西方基督教文化恩典光环之外的漂泊。

·月亮意象:“西方月亮”既是浪漫的西方想象,也是上帝之光照不到东方心灵的隐喻。唐“永远长不出天使翅膀”的自嘲(与《两个坐轮椅的人》梦境呼应),正是对恩典文化差异的深刻感慨。

3. 《无根世代》及其他移民题材中的“精神流亡”隐喻

·川沙多部移民题材作品中反复出现“无根”与“寻找天父的家”的宗教隐喻。

·人物常在教堂、祈祷、梦境中寻找归属感,却又因文化隔阂而徘徊。

·隐喻内核:现代移民的“无根”状态是伊甸园失落后的精神放逐,寻找的不是物理家园,而是信仰的安息。

4. 川沙宗教隐喻的整体特征与演变

1. 早期(1990年代):《银夜叉》《西方月亮》——宗教隐喻较为隐性、诗意,通过怜悯、宽恕、月光等意象自然流露,带有存在主义色彩。

2. 中期(1999年前后):《主的调色盘》《两个坐轮椅的人》——高度象征化、寓言化,直接调用基督教经典意象(耶稣、调色盘、天使轮椅),完成从现实批判到宗教升华的飞跃。

3.后期(《阳光》及以后)——史诗化、综合化,将宗教、历史、艺术、跨国爱情熔于一炉,探讨信仰在文革与全球化双重创伤下的重建可能。

共同母题:

·  恩典的悖论:救赎往往降临在“最不配得”或“最意外”的人身上(白人救南亚老板、K怜悯夜叉)。

·  艺术作为救赎中介:画家(林念、弗朗索瓦·加涅尔、K、秦田)常是宗教隐喻的承载者,艺术成为人与神对话的桥梁。

·  东方理性 vs 西方恩典:川沙笔下的人物多为“方脑壳”(理性、计算),却在关键时刻被恩典或怜悯震撼,体现了中西文化在精神层面的持续对话。

总结

川沙的宗教隐喻不是单纯的信仰宣扬,而是以东方知识分子视角对基督教核心概念(恩典、救赎、怜悯、共苦)的创造性重构。他不像远藤周作那样深陷“沉默”的悲剧性,也不像Graham Greene那样专注于西方内部的罪与罚,而是始终在苦难现实与艺术希望之间寻找平衡——这正是川沙宗教书写的独特价值。

他的作品一再追问:在理性至上、苦难深重的东方/移民语境中,恩典是否可能?救赎的翅膀能否长在“方脑壳”身上? 而答案往往隐藏在那些最不起眼的怜悯举动、最荒诞的命运转折,以及最温柔的梦境彩虹之中。

 

附文:小说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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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的调色盘

                The Lord's palette 

                        川沙中篇小说   1999年9月7日

                       原载加拿大2025年《北美财经》周刊国际文艺广场 

                                          一 

    下午六点,下班后,年轻画家林念肩上背着一个长方形黑色牛皮画夹,手里举着一把黑色雨伞,在濛濛细雨中,走出安大略省艺术博物馆大门,顺着丹达斯街(Dundas St.)向西,步行到唐人街的斯帕迪纳大道(Spadina Av.)和丹达斯街交界处十字路口,准备乘510路巴士车顺着斯帕迪纳大道向北,到达斯帕迪纳地铁站,再乘地铁向东,到达央街(Yonge  St.)和布拉尔(Bloor St.)地铁站,转乘地铁向北,到达芬奇(Finch St.)地铁终点站,出地铁站,步行10分钟,到达位于央街和芬奇街交界处十字路口西南角自己租住的公寓。

    斯帕迪纳大道(Spadina Av.)是加拿大安大略省多伦多市最显眼的街道之一。它横跨市中心西区,在不同街区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特色。斯帕迪纳大道从布鲁尔街(Bloor St.)向南延伸至安大略湖(Lake Ontario)北侧的加德纳高速公路(Gardiner Expressway)。斯帕迪纳大道是一条宽阔的街道,宽160英尺(近五十米)。几十年来,斯帕迪纳大道和附近的肯辛顿市场一直是多伦多犹太人生活的中心。斯帕迪纳周围地区是服装区(许多犹太人在此工作)的所在地,还有众多犹太熟食店、裁缝店、书店、电影院、意第绪语剧院、犹太教堂和其他政治、社会和文化机构。在 20 世纪 50 年代和 60 年代,犹太人社区沿着巴瑟斯特街向北迁移,但斯帕迪纳的犹太历史痕迹仍然可以在许多地方找到。当原唐人街的大部分地区被征用以建造多伦多新市政厅和弥敦菲腊广场时,多伦多唐人街沿着丹达斯街向西迁移到斯帕迪纳。斯帕迪纳大道(Spadina Avenue)路段的大部分路段为六车道城市主干道,斯帕迪纳路(Spadina Road)路段为两至四车道的辅助道路,限速在每小时40至50公里之间交替。

    曾经,77路斯帕迪纳巴士公车路线启发了一首名为《士巴丹拿巴士》的歌曲,这首歌于1986年出人意料地成为爵士融合乐队The Shuffle Demons的加拿大四十大金曲之一。后来,在20世纪90年代,多伦多公车局(TTC)重建并恢复了510路斯帕迪纳有轨电车线路。该线路自1997年开通以来,主要沿街道中间地带的专用路权运行。在斯帕迪纳轻轨建成之前,有轨电车一直沿街行驶,直到77路斯帕迪纳巴士公车取代了这条线路。有轨电车线路沿线铺设了砖路基。在轻轨建成之前,砖路基的部分路段仍然保留着。

丹达斯西街与斯帕迪纳大道的交汇处是多伦多第二古老的唐人街,而最古老的唐人街则位于丹达斯街和伊丽莎白街一带。在这第二古老的唐人街,有许多面向华人社区的餐馆和商店。1920年代至1960年代,由于华人大量涌入,犹太裔多伦多人离开该地区后,士巴丹拿街的华人聚居区于20世纪70年代兴起。因为随着移民的大量涌入,这第二古老的唐人街实际成为一个繁荣昌盛的新唐人街,并很快取代了以丹达斯西街和伊丽莎白街为中心的老唐人街。后来,老唐人街更因为1960年代初新市政厅的建成而遭到进一步的摧毁或破坏。

    在双行道的斯帕迪纳街中间巴士车站旁,有一个象征唐人街地标的由两根巨大朱红色木头柱子支撑的中国式牌坊,在蒙蒙的阴雨天,显得更加阴郁和晦暗。牌坊两根木柱上雕刻的腾飞状巨龙,此刻,已显不出平时艳阳下闪耀的金光。暮色苍茫中,倒有些像两条巨大的蟒蛇,缠绕在雨水冲刷着的朱红色柱子上,仿佛随时要滑落下来,而两条巨蟒,似乎又不肯滑落到地上,正缠绕在巨大木柱上,努力地向天空攀爬。

    中国牌坊前不远处,是近在咫尺的车站。下班后行色匆匆的人群,大都涌向唐人街的车站。这中间,大都是些华人。 有只讲英语的华裔后代,他们的爷爷奶奶大都是老一辈的华侨。有讲广东话、福建话,也讲英语的,有讲中国大陆普通话也讲英语的。当然,更有台湾香港新马泰的移民和韩国日本等国家的移民。在下班的人群中,也有唐人街以外,其他街区来到这儿采购蔬菜水果鱼肉等等各种食品的。 除了加拿大温哥华、蒙特利尔和多伦多,在美国很多城市,纽约和旧金山,在欧洲巴黎和英国伦敦等地方,呃,这些地方,把华人居住比较集中的闹市区,都称之为唐人街。大部分唐人街其实不太大。但是,这多伦多的唐人街,其长度和热闹程度。却丝毫不亚于中国北京东单、西单,或者上海南京路、淮海路等。

    510路巴士车前身是1997年以前繁盛的77路公交车。因为这条线路南边起于安大略湖边繁华地区,然后,沿着斯帕迪纳大街一直往北,几乎横穿市中区到达地铁站,是多伦多主城区南北想通的主干线和大动脉。多伦多市中区南部一带,高楼林立,豪华建筑栉比鳞次,全世界诸多跨国集团公司、以及金融机构的办公楼,政府机关楼,大型剧院等等,都设在那一带,故有小纽约之称,更是美国好莱坞电影拍摄的基地。因为地皮昂贵,寸土寸金,停车就成为一件困难的事情。很多居住在多伦多市北边,而在这一带上班的白领人士,每日上下班,都将私家车停在北边芬奇地铁站终点外一个个巨大的,足球场般大的停车场内,自己却乘地铁南下上班。而下班后,乘地铁北上,回到北边地铁站终点外的巨大停车场,再开着自己的私家车回家。这样的以私家车和地铁二合一的代步方式,几乎是多伦多百分之八十白领上班族的标准配置。也因此,这510路巴士车,在上下班时间,就是异常繁忙。即便是5分钟一班,也照样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很多时候,人们为了上下班或回家赶路,这510巴士车上,基本上就是有很多人很难找到座位,而是人贴人地站在车里。

    加拿大地广人稀,极度缺乏劳动力,异常渴望人口大量繁殖。几乎是任何国家来的移民,都敞开怀抱热情欢迎。由于加拿大拥有几乎全世界各国的移民,几乎全世界主要的文化、语言、习俗、宗教,都呈现在加拿大,所以,加拿大推崇和采取多元文化政策,呈现出显著的文化马赛克现象,或者,俗称的人种博物馆。于是乎,这林子大了,什么样的鸟就都有了。五彩斑斓的,灰不溜秋的,大到翼展两三米的白头红眼黄嘴美国鹰,小到灌木丛中蹦蹦跳跳灰不溜秋叽叽喳喳乱叫一气的麻雀儿,那居于最大和最小中间的各色鸟儿,乌鸦喜鹊、孔雀天鹅、林林总总,多到难以计数。于是,总免不了难能一团和气。即便是欧罗巴人有着绅士淑女风度,中国人有着孔孟之道的礼义仁智信和 温良恭俭让,四大文明古国各有各的优雅和斯文,但是,这公交巴士上拥挤到人贴人,当炎热的夏天,你被挤压到背脊梁贴着别人肚囊皮,鼻子里还闻着打饱嗝时空气中强烈的咖喱味、大蒜味、胳膊窝的狐臭味夹裹着香水味、甚至是某些家伙忍不住放闷烟臭屁的味儿时,那,即便是再有涵养,也难免于膈应於心,作呕於喉,上火於脑。再说,这世界,谁能说,个个都是优雅之士呢?也因此,才有了下面发生的故事。

                                                         二 

   背着画夹手里提着雨伞的林念站在510路巴士车站排队等着上车。那时,他前边有两个身着白色衣裤,头上戴着棒球帽,肩上背着帆布书包的日本小伙子,正在用日语谈着天气和他们的学业,从他们日语对话中,林念听出,他们是旁边学院街多伦多大学读书的留学生。林念曾经在日本早稻田大学进修过,听他们的日语,就没有一点问题。很快,巴士车来了,林念旁边一道等车的人,便互相礼貌谦让地上了车。尽管人们都怀着下班后急切回家的心情,有些人手里虽然手里提着大包小包从唐人街购买的瓜果蔬菜,手里还拿着收起来的雨伞,行走显得困难和不方便,但是,人们相互之间还是尽量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借光,借光”Excuse Me之声总是不绝于耳。这是一辆两节车厢连在一块的超长有轨巴士。唐走到后门处靠中间一根扶手栏杆处站着,两眼毫无目的的看着车窗外络绎不绝驶过车辆,和细雨纷纷中,唐人街人行道边那些撑着遮雨篷下边菜摊、水果摊旁挤满购物的人群,以及人行道上,举着各色雨伞匆匆行走的人们。

   那时,无意中,林念眼角的余光中,他瞥见,从前门上来的一个肩膀上挂着一个画板的白人姑娘,顿时吸引住了唐的目光。在他绘画专业工作者的眼里,那是一个风韵十足,亚麻色男式短发碧眼白皮肤气质优雅的白人姑娘。林念正有些讶异在从心里忖度着,那姑娘,肩膀上背着画板,她是一个美术学院的学生,或者,一个画家?她怎么会自己不开车,而来乘巴士?更引起他不得不注目於她的,是白人姑娘那一身银白色丝绸衬底通体是一片浅绿色中国竹叶图案的双排布纽扣旗袍。显然,旗袍凸显出她性感的S曲线。欧罗巴姑娘穿中式旗袍,东西文化女性肉身服装秀?这样的打扮,不得不让满车的白人、黑人和黄种人,尤其是男性,一个个对他行注目礼!甚至,即便是女性,也会个个眼里流露出羡慕嫉妒恨的各种目光来。林念心里想,这样的白人姑娘,真的很会穿啦!但是,她这样的打扮,没有特殊原因,不会不自己开车,而来挤车的。林念转过头来,不动声色中,目不转睛的盯住她。林念正在想,这白人姑娘大概二十出头,但,丰满的胸部,显得更成熟。她的头发是亚麻色的,眼睛是蓝色的……他感觉,她是地中海一带那个国家的,在巴黎,他常常看到那样的女孩,北欧一带,瑞典,丹麦,嗯,反正,不是英国和德国……那时,他感觉到,那姑娘抬头远远的用目光直直的迎向他,迎向他的正在欣赏着她的目光。

  在人群中,她竟一连串 Excuse me!Excuse me!(借光、借光!请让个道呀!)地分开众人,大大方方的直接走到了林念面前,伸出一只手,一把抓在了林念握住了铁栏杆的下方。他的手在上方,她的手在下方,上下距离就是一个手掌的宽度。对于一个画家而言,画好一只手,是基本功。他注意到,女孩的那只手,是一只漂亮性感、白而细腻、艺术感特别的强的手,手的中指上面戴着一颗装饰性,艺术性特别强的镶嵌在金色花辫上葡萄酒红宝石戒指。

  一瞬间,直视着林念的亚麻色男式短发下高鼻子上,深眼窝里,一对深蓝色的眼睛眼尾微微向两边弯曲,脸蛋上,一对酒窝下方的嘴角也微微向上弯曲。姑娘友好的微笑,使林念一瞬间,感觉到,在细雨细雨纷纷,昏昏欲睡黄昏的慵懒中,突然感到眼前有一丝光亮,顿时精神焕发。那时,有一瞬间,他试图回避姑娘的目光,将头转向窗外,又不自在地扫向身旁电车过道地上零散摆放着的一袋袋塑料袋装着的蔬菜水果等物件上面。他感觉到,从她眼神里,有一种专业的,让他鼓动着自己,迅速在内心里,将她的角色,定位在立刻像在画室里面看见一个模特一样。他意识到,她是一个画家。她眼神里,那双美丽的、大大的眼睛里,有着几分高傲的、从上向下、俯瞰什么东西的眼神。然而,脸上,却是假以文质彬彬的,央格鲁.撒克逊淑女式的微笑,她是日耳曼人、高卢人、斯拉夫人,央格鲁撒克逊人?还是什么混血种?她的发型、服饰、戴在中指上的戒指,哦——低头看,哇塞,一双酷帅有型的松糕底中筒黑色牛皮马汀靴的嬉皮士军靴,哼哼哼,男士发型加脚上的军靴,潮啊!潮流就是,男士留长发女性打扮,女士留短发男性打扮,嗯……她的身体语言,似乎是洋溢着约翰·韦恩《打死父亲》那帮英国“愤怒的青年 的气息,就是从英国波西米亚文化圈发展起来的那些嬉皮士的披头士乐队的东西。但是,好像,也夹杂着北美持有的嬉皮士乡村音乐风格。或者更早的的,1930年代现代主义的什么东西。哦——难怪,我还没有认真去想,她倒背在肩上的画板呢?哈哈哈……同行呀!真的是碰巧了!嗯,她眼神中那种混合着诸多现代主义培养出来的气息,嗯……那种眼神,对于我来说,是太熟悉不过了,击败和粉碎了她的锐利刀锋眼神,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把她当成一个纯粹的模特去打量,一根木头,一尊木头人,一堆稻草,稻草人!一堆漫反射的发光体!不去考虑她人的特质,不共情她的:思想和温度!

   事实上。在那时,唐的目光,已被她侧身站着的中式旗袍下,微微张开着一直连到她大腿暴露出来白皙丰腴的部分紧紧吸引了过去。

   他努力抑制内心潜意识的冲动,迅速在摆正着自己的意识,或者说公共场合的角色。他觉得,面对着她,就像在画室面对那些裸体模特儿一样,把自己几乎粘在她旗袍大腿开口处的视线向上,向左右,向她曲线特别凸起部位,作视线的来回审视和游弋式的扫描。那时,他感觉得,心里、身体里陡然热烈起来,懆动着一股渐渐燃烧着的原始的、动物性的、下意识的热辣辣的火来。然而,他的意识压抑着身体的那团火,他镇定着,再将视线向上移动至她银白色薄绸旗袍包裹住凹凸有致的部位。他的视线就在她白色的低领上——西化了的旗袍——的几片淡绿色竹叶,中国毛笔字的一撇上来回游弋。最后,才慢悠悠,从容不迫地将视线再上移到面部。最后定格在她美丽的双眼。直视,一秒、两秒、三秒,他内心数到三,然后,再把视线上移到她的前额,她男士的亚麻色的短发。

    他看见。她有些怯阵了。他知道,从她肩上背着的画板,她一定意识到,她面对的,是一个老练的画家。或者,一个美术学院的教授。他意识到,她不应该为他放肆的,或者是专业的——即便是打着专业的招牌,其实掩饰坐着内心的本能欲望——的目光,而感到不安。

    他的感觉和判断是对的。

    “Oh! What a cold weather, um, what a poetic rain!(哦!多么阴冷的天气,嗯,又是多么诗意的雨啊!)”她开始转移双方的注目礼了。    

    “ 多么诗意的雨?!”林念在心里想着句话,这和这绵绵细雨阴冷潮湿天气,还有这拥挤车上的人群。这和这人欲横流的唐人街,太不协调,太不相称。

    “多么 诗意的雨?!”然而,那声音,那声音的距离,那声音是那么近,以至于近到那声音发出时,还带着口香糖的味道!他清清楚楚地感到,面前这姑娘,是仰着脸对他在说话。他看着她嘴唇上涂抹着的银色的唇膏。耳垂上吊着的大大的金色环形耳环。 他想象他身上的已经有些西化的中式旗袍,旗袍上竹子的图案,由那图案,他现象着着中国贵州。贵州的蜡染,以及中共南方一带的竹子,斑竹、水竹,还有长得很高很大的楠竹。那时,他在仔细看 她旗袍上淡绿色的旗袍图案。旗袍、竹子,都是中国文化。于是,他在心里忖度和判断着她的身份。

    最后,他把自己的判断定位在,她大概是这附近多伦多大学艺术系,或者安大略艺术设计大学Ontario College of Art & Design University) 的留学生。因为, 只有艺术学院的学生,才会那样的去穿东方人服饰的。于是,他故作镇定地,最后将目光对视在她眼睛的瞳仁上。 一蓝一黑两对眼睛就那么对视着,后边显然牵引着一大串的问号。                           

    “The weather is indeed gloomy, but the rain is not poetic. Well, do you think that this drizzle that has been falling all day  is still poetic?(天气倒是阴暗,只是,雨不诗意。嗯,你觉得,这下了一整天的绵绵细雨吗,还有什么诗意吗?)”

    他为自己最后那个问句占据了上风,心里 感到了一丝得意。他的眼睛便由注视在她瞳仁的位置,散漫到了她整个面部。——一个典型的安格鲁萨克逊和高卢、或者日耳曼混血的漂亮姑娘。天真无邪的脸,她比自己矮半个头,健康丰满。嘴里说话的同时,目光又快速由聚焦于她面部,再漫射扩散到了她全身上下。刚才由她旗袍下半部大腿开叉处点燃起的那团火,似乎继续在身体里燃烧。

    “Yes, it is poetic, very poetic.(嗯,是诗意的,很诗意。)”

    “Is it?(是吗?)”他和她用英语在谈话。

    “A drizzling rain falls like tears on the Mourning Day;

       The mourner's heart is going to break on his way。

       Where can a wineshop be found to drown his sad hours?

       A cowherd points to a cot 'mid apricot flowers。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肠。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Oh, this is a Chinese Tang poem! Well, it is Du Mu's "Qingming", right?”(哟,这是中国唐诗啊!嗯,是杜牧的《清明》吧?)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肠。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哇塞——你会说中文?在哪里学的。”

    “台湾,我在国立台湾大学文学院中文系毕业,后来,又到北京中央美术学院国画系学习过一年。”

    “哦——难怪,您的中文说的那么漂亮。”

“我是法国人,我特别喜欢巴黎下雨的时候,那个时候,就是特别的漂亮。中国唐诗里,我特别喜欢这首唐朝诗人杜牧的《清明》,诗歌里的雨季,就和巴黎下雨的时候是一样的,莫奈的很多画,都是在下雨的时候画出来的。我刚才念给您听的英文,是许渊冲英译的《清明》,韵式是aabb,我还知道,另外好几个翻译家翻译的,例如吴钧陶的,杨宪益、戴乃迭的,大概有六七个翻译家翻译过。但是,我最喜欢许渊冲翻译的。” 

  那时, 林念看着外面的雨,有些哭笑不得。又惊异于。她竟然用半文半白,自己感觉得既流利,但又有些不伦不类的中国话说出了这段诗。

   那时,她从肩取下她的画板,和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又从公文包里迅速取出一个精致的速写本。几下,翻到一副铅笔画上。林念在有些颠簸的电车上。还没来得及从她手里接过来那个本子,便已经一眼瞥见,画面上画着一群穿着明清古装的中国人,在清明节上坟时的情景。画面上,蒙蒙细雨中,人们匆匆而行。那是一幅诗意盎然的铅笔画。确切地说,有点类似于唐诗宋词的插图,笔触简连流畅。

    那一瞬间,他耳朵里里迅速地响起一串好像是别人在说的话。

    “哦。您画得真好!”

    “是——吗?嗯,谢谢您!”

    “您手里拿着画板,嗯,您,您是。是哪个哪个学院的?多伦多大学艺术学院?”

    “嗯,是的。我叫Marie Françoise Gagneur弗朗索瓦·加涅尔,在安大略艺术设计大学Ontario College of Art & Design University) 进修。嗯,本来,我是到蒙特利尔亲戚家住一段时间,主要是到加拿大来画湖景,小时候,我到蒙特利尔去过,所以,在巴黎,我老想着来加拿大画湖景,但是,从魁白克,蒙特利尔那边,我来到多伦多,不知道什么原因,我就喜欢上了这边。所以,到多伦多来进修,我喜欢安大略湖,嗯……嗯,请问,您,您是从中国来的吗?”

      “是吗?我就在你们安大略艺术设计大学讲课啊!但是,我每一个月,只有一次公共课。”他说道。眼里,却迷惑着眼前她漂亮的脸蛋,以及她一身被旗袍包裹得凹凸有致的身体曲线。又说:

     “哦,难怪,我没有看见过你,每月一次课?你刚才说,您的名字叫什么?”

      Marie Françoise Gagneur(弗朗索瓦·加涅尔)”

      “哦,加涅尔,我记住了。是的,是公共课,加涅尔,我是给硕士研究生讲课。嗯,嗯,我,最近,我正在这儿举办我的画展。目前,我就在丹达斯西边安大略艺术馆工作,你叫我林就行了,我的名字叫罗素林。”

     “您是从中国来的吗?”

     “我从英国来到这儿。嗯,在伦敦,我在伦敦艺术大学(University of the Arts London)当讲师,业余时间,也担任英国柯林斯出版社美术顾问,主要是关于封面设计和插图部分,因为,我的插图被他们喜欢上了,就请我当他们的顾问。”

     “嗯,那就太好了,我也画书籍插图,也向出版社投稿呢!以后,要多向您请教啊!”

      “哦,那就太好了!嗯,在伦敦时,我在伦敦艺术大学油画系读完博士,后来,留校当老师。 去英国之前,我在中国北京中央美术学院中国画系当教师。嗯,你们安大略艺术设计大学 的安迪、邓肯、莱克斯维尔。我都认识。是在去年我的画展上开幕式上认识的。现在,我 在安大略艺术馆为他们的布展做艺术顾问,合同是两年,同时,这两年,也在为你们安大略艺术设计大学Ontario College of Art & Design University)硕士研究生讲当代艺术史课,就是“中国绘画与西方绘画的区别于融合”,这门课,首先是在巴黎,然后是在伦敦,已经有30年的讲课历史,只是,后来赵无极成为法兰西艺术院院士后, 这门课得到更加强化。但是,在美国和加拿大,并没有开这门课。我在伦敦艺术大学就讲这门课,后来,是安大略艺术设计大学,希望开着门课,于是,两所学校签协议,所以,我算是按照协议,被安排到安大略艺术设计大学来讲这门课的。我每月有一次公共课,但是,我怎么没有看见过您呢?”

     “哦,我想起来了,我在课程表上看见过,课程表上确实有您的介绍,您是伦敦柯林斯出版社美术编辑室的高级顾问,嗯,对了,我想起来了,嗯……罗素.林,哈哈哈,真巧啊!在这儿碰上您。”

     “哦,柯林斯出版社美术编辑室的高级顾问,那是我简历上的一个头衔,我是伦敦艺术大学油画系的讲师。但是,现在,我是安大略艺术馆 艺术顾问,和你们学校的讲师。” 

      那时,林念的潜意识更加飞快的漂浮流动着。拥挤的电车车厢仿佛成了一个咖啡店,他们俩在昏暗的蜡光下,听着轻快爵士乐。喝着咖啡。 咖啡店又变成了舞厅。他搂着她的腰,在轻快的旋律里,跳着华尔兹。旋转、旋转。

     那时,看着眼前女人脸蛋和穿着旗袍体态。他突然想起前不久,在伦敦看过一部1923年改编自奥斯卡·王尔德同名剧本《莎洛美》无声电影,导演是查尔斯·布莱恩特,主演是阿拉·纳齐莫娃。剧情里边比较出格的,是希律王继女莎乐美在母亲希罗底指使下,跳着七纱之舞剧情。他感觉,眼前她,有些象那部无声电影里的莎洛美,正在把自己身上薄纱裙子一件件脱去…… 


                                                    三 


     “Well, pick it up!(你把它捡起来!)”

     一个粗重的、压低着嗓门吼出的男人 声音,象沉闷枪声一般,突然在电车近处响起。一瞬间,把林念正在做着的白日桃花梦炸得粉碎!模糊幻想空间,眼前美丽的亚麻色头发下蓝眼睛姑娘微笑着酒窝轻起涟漪的脸,急骤地颤动了一下。潜意识中, 跳着七纱之舞一件件地脱去裙摆的莎洛美,正呈现出一尊出水芙蓉维纳斯般美丽形体,却在一瞬间,被刚才那句现实中一个男子吼叫声,炸得石膏碎片和粉末四溅。 

     人们都把头转向发出声音的地方。林念也循声望了过去。声音是靠门第一排座位靠窗一个坐着白人青年男子发出的。他通红着脸。怒视着身旁座位上一个短发齐肩,穿着深蓝色西装制服、个子娇小的黄皮肤亚洲女人。从女人整洁衣着,以及上衣领口脖颈上挂着闪光金色十字架,林念判断,她是市中区南部某大公司或者银行一类的白领人士,而且,是一个纯正的基督徒。 满车人都把目光投射在女人脸上。 林念准确地观察出是那个男的发出的声音,

     “Well - I, I know, pick it up! Well, that's my business. Well, do I need you to direct? do I need you to order?(嗯——我,我知道,把它捡起来!嗯,那是我的事儿。嗯,我需要你来指挥,需要你来命令吗?)”

     一个振幅更强的女人尖叫声响起。声音同样压低着嗓门吼叫出来。  女人声音,流利美式 英语,一句句像炸开在空中四散飞旋的利刃,尖利刺入人们耳鼓。娇小的黄皮肤女人自信地直接将她那些语言, 向男的丢了过去。女人背对着后边人们的目光。人们只看见她后脑勺上黑色闪光整洁的头发 在不停地晃动,并不停前倾着头颅,直逼她面前男子,并发出她节制的喊叫。 男子是一个又胖又大,二十多岁白人小伙子。他长着一张典型央格鲁萨克逊人漂亮的高鼻子蓝眼睛面孔。与其说,他是被眼前和他面面相觑亚洲女人嘴里喷在他脸上的话语激怒起来。毋宁说,他是被旁边几十张——加拿大这个每年评为全世界最适合人类居住的国家,懂礼貌,或至少是披着懂礼貌外衣——各种颜色脸上的眼睛死死盯住而更加激怒!架在他鼻梁上的金边眼镜,随着他气得一张一合扇动着鼻翼的鼻梁而上下颤动。他张了几次嘴,似乎要准备引爆更大的炸弹?然而,礼貌之乡的那些各种肤色脸上的眼光齐齐聚焦到他脸上。似乎,那些目光聚合在一起的力量,比他心中腾起的火焰还要更加强大?他终于由好几次剧烈地痉挛着抿嘴,准备激烈地张嘴,渐渐变为微微煽动嘴唇,到最后闭 嘴。

     车窗外景物在向后快速移动。人们视线聚焦着的一男一女,一白一黄,两张脸,似乎仍旧是张力强大地雕塑般脸对脸(Face to Face )对峙着,丝毫不让。车厢里,鸦雀无声,但空气仍旧是凝固着,膨胀着……

    见此情形,在那时,林念心中不免为这个自己的同胞感到骄傲起来。

    “三妹子,你把它捡起来吧。不要理睬他。”

    靠林念站立的旁边,一个身板更加宽大的,个子也更高的五十多岁的福建老太太突然发声,用福建话对着吵嘴的娇小女人说道。 她收回对视着白人的脸,黑头发的后脑勺变为她侧面的脸。一张俏丽的,面部线条有些倔犟的脸。她弯腰伸手到地上,开始捡拾着什么。 她的黑头发倒泻下来,露出白白的后勃颈。她一只手在地上捡拾起 破裂白色塑料袋里滚落到地上几株绿叶白茎蔬菜。她把几株蔬菜急急塞进了另外几个白的、黄的塑料袋里。然后,双手拎起四五个塑料袋,放在紧靠自己座位一侧地板上。林念有些吃惊。那么娇小一个 女人,她怎么提得动那么多塑料袋?那些袋子都堆在她和那个白人座位中间靠近她一侧地板上。显然,先前,那个白人男子感到塑料袋妨碍了他的空间。那时,人们目光都投射在女人的手和地上那一大堆塑料袋上——平时,到唐人街买菜的人们,都上这趟车,类似情景司空见惯。林念看到,女人穿着皮凉鞋脚趾甲盖上, 抹着红色指甲油。再加上刚才自己身边福建老太太用福建话叫她“三妹子”,由此,估计她是个不过二十多岁的中国姑娘,而且,在家里排行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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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ell - you, you move them a little!(嗯——你,你移开它们一点!)”

    靠窗的白人男子又轻轻狺叫着,发出声音。象一只被人踢了一脚的狗,嘤嘤嘤嘤地哀鸣着,蹿到远处墙角,又皱着鼻子、夹着尾巴,胯下流着尿湿了一地,还要龇牙咧嘴,哼哼哼地抖一抖威风。也许。他认为,低头开始捡拾地上塑料袋的女人,是在向他认输了,或者,是害怕他了。

    “Don’t talk to me like that! (别那样和我说话!) ”

    众目睽睽之下,女人几大包东西,显然是在双人座位中线女人这一侧,丝毫没有侵犯那个男人“领地”啊。

    “Well, move away! Move away! I hate you! (嗯,移开!移开!我讨厌你!)”  男子的声音又在车厢里炸响了。但仍旧是压得很低、很低,跟先前一样。很低声的粗嗓门,冲击力足够强的振幅。

    “Where should I move them?Look, everyone, how are these plastic bags of vegetables hindering you? Look around, here, there, and in the aisle behind, there are plastic bags of vegetables everywhere. No one is shouting, but you are shouting, how am I hindering you? Do you still have reason? It’s unfair. Who do you think you are?(我往哪里移开?大家看看,这装菜的塑料袋,哪里妨碍着你了?你再看看,这四周,这儿,那儿,嗯,还有后边过道上,到处都是装菜的塑料袋,谁也没有喊叫,就是你在喊叫,我什么地方妨碍着你了?你还讲不讲道理?太不公平了。你以为你是谁?)”

    人们的视线,随着女人的说法,看向身边。确实,到处的座位旁边和过道上,都摆放着一些装菜的塑料袋,虽然有些妨碍着空间,但是,因为是在唐人街,很多人就是来买菜的,大家也就习以为常了。

    黄皮肤女人的声音比先前还要高。一句跟着一句,连珠炮般在空中炸开,刺进所有人耳鼓。

    "Move away! (移开!)"

    "If  I don't move, where should I move to? (我不移,往哪里移?)"

    "Move away! Move away!( 移开!移开!)"

    "Move by yourself! (要移以你自己来移!)"

    "Chink, you fool!( 中国佬,傻瓜!)"

    "You are the fool! You are a big fool! (你才是傻瓜!你是个大傻瓜!)"

    "Chink, you fool! (中国佬,傻瓜!)"

    白人边说,边弯腰脸对着女人的脸,两只手拇指捏住食指,在自己眯缝着的眼睛眼尾处向两边来回地抽拉,又龇牙咧嘴大声吼叫着:

    “ Chink、Chink、Chink!(中国佬、中国佬、中国佬!)”

    娇小的黄种女人和高大白胖的白人男子。两个头颅,一黑一金,前后晃动着,摇动着。

    举眼向后看去。在他们后面。过道两边都有五六排座位,坐着十几二十个人。而且,大部分都是华人。至少是长着华人面孔样子的人。而且大多都是男女青年。有几个还文质彬彬戴着眼镜。显然,是手上拎着公文包的白领。他们都衣着笔挺,个个深思熟虑的样子。然而,却没有一个人说一句话,全部都保持沉默,装聋作哑。甚至,眼睛都故意不看那个方向。

    看到这景象,倒是有些让林念站不住了。一些往事汹涌而来。一金发一黑发两颗头颅,随着吵架的对白,摇动着。且越摇越激烈!原本还有些顾及面子压低嗓门的声音,现在竟然放开嗓门,高声喊叫起来。这样的情景,并不让林念特别激动和愤慨。然而,后面的几排教室里、讲台下面学生听课般坐着沉默的,特别是那里边大部分——面孔象同袍般的——无动于衷的面孔,倒是真个儿地激动着、亢奋着、愤怒着、羞辱着、针尖般深深蛰刺痛着林念的神经,竟让他全身颤抖起来。

    “Chink ,why do you facking  Chink  have a mouth on you?  have a mouth on you?You’re such a bitch! Get lost(中国佬,你这该死的中国佬,为什么对我指手画脚?你这个婊子!滚开!)”

   听着这下流的声音,林念便把刚才还停留在眼前巴士车后排座那几排沉默的、让他极度愤懑黑发头颅上空移开的目光,朝车门口第一排座位靠窗座位坐着的正在狂怒咒骂着的那张臭嘴。他看见,白人男子已随着电车渐缓的速度,在开始站起身,准备离开座位。但同时,他竟然粗鲁地用手指着女人的脸,放肆地破口大骂起来。林念站在那个白人男子的侧面。中间隔着三四个人,他们都愤怒地盯住那个白人男子。门口对着一排椅子上,靠过道坐着的一个白人老太太睥睨着眼前的白人男子。当白人男子抬头将目光迎向老太太时,老太太紧紧闭上了自己的眼睛,又紧抿嘴角,左右摆动着自己的头颅。她旁边坐着的一个大概是他丈夫的白人老头,手指头颤抖着抓住前排椅子的铁靠背,嘴唇哆嗦着,几次张口想说什么,但还是左右摇摆着头颅,没有说话。两个老人后排坐着的一对大学生摸样黑人小伙子中的一个戴着深度玳瑁眼镜的,抬头眼睛狠狠地盯着正在骂人的白人,又举起自己拳头,在前面的椅背上轻轻地、跃跃欲试地、嘭嘭有声地敲击着。 两个黑人学生后边一排是一男一女两个印度大学生,他俩都瞪大了眼睛。印度男学生旁边一个漂亮的印度女学生“My God!”地尖叫起来。林念旁边两节车厢连接处站着的五六个白人男人,个个都厌恶地紧抿嘴唇,挤眉弄眼地睥睨着门口张口骂人的白人男子,尤其是,在西方人看来,一个男人,绝对不能如此粗暴地对待一个女人。加拿大人是守法、也懂礼貌的。

   那时,林念看到,人们让开那个也许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情绪的白人男子。他离开座位,走到车门口,就站在那里,把头伸过去,脸对着他眼前娇小和她吵架的女人。那时,人们才开始注意到,吵架的女人相对于白人男子,她的个子是如此不对称。那时,白人男子因为激动,竟走到女人面前,林念看见, 娇小的华裔女人头还不及白人男子胸部!白人男子是一个长着一张娃娃脸的至少有一米八五高、两百磅重的大块头。他勾着自己的头颅,向下对着仰着脸朝向他的女人,两颗脑袋就那样奇怪地摇晃着,双方寸土不让地相互喊叫着。晃眼看去,就像森林里一只北极公熊,面对一条棕色的雌猴。

   “ You’re such a bitch! Get lost. (你这个婊子!滚开!)”

    黄皮肤女人已经不说话了,白人男子还在接二连三张开大嘴,嘴里吐出声浪巨大的一声声咒骂。他就那样喝醉了酒的,卑鄙地一句一句不紧不慢地咒骂着。

    原先在上车前排队等候时排在他前边的两个日本学生,现在就站在林念侧面。林念听见他们中的一个用日语在说:

   “ちくしょう、地獄に落ちろ!なんて最低な男なんだ。どうしようもないクズ野郎だ。”(可恶,去死吧!人品低下的男人。真是个无可救药的人渣啊。)

    那时,林念用眼睛看着那两个日本人。他看见,他们眼里闪着可怕的凶光,身体动作有些跃跃欲试,他们好像很想扑上去,狠狠地揍那个白人的样子。说话的那个日本人压低嗓门、声音象女人在呼喊那样对另一个日本人说到:

    “ああ、サンベンだ、見て、見て、見て!後ろの列の席に一人ずつ、十人以上座っている中国人たちは、みんな仏教寺院の弥勒菩薩のようだ。みんな笑顔で、表情は穏やかだ。ああ、見て、サンベン、サンベン、 見て、見て、ちくしょう、白人に侮辱されているあの中国人の女性は、彼らの同胞だ!本当に奇妙に感じる、本当に、奇妙すぎる、中国人は、かわいそう、かわいそう…ああ、世界中どこに行っても、あの中国人は東アジアの病人だと思う、体は強いけど、精神的には、病人だ!”(哎哟喂,三本啦,你看看,你看看,你看看啦!后边那几排座位上坐着的,那些支那人,一个个的,十来个,全像佛殿里的弥勒佛罗汉菩萨一样。个个笑眯眯的,脸上都是四平八稳的样子。嗯,你看看,三本啦,三本啦,你看看,你看看,他妈的,那个被白人侮辱的支那女人,可是他们的同胞姊妹呀!我真是感觉到奇怪,真是,太奇怪了,支那人,可怜、可怜的……嗯,我觉得,那些支那人,无论他们走到全世界哪里,都是些东亚病夫,身体强壮,但是,精神上,就是些病夫啊! )

     “小坂さん、なぜあの人たちは中国人だと思うのですか?日本人や韓国人ではないのですか?”(小坂啊,你怎么就认为那些人是支那人呢?为什么不可以是我们日本人,韩国人呢?)  

     “サンベンさん、その通りです。もし彼らが日本人か韓国人なら、たとえ女性が同胞でなくても、黙って見ているは​​ずがありません。だから、私はあえて彼らは中国人だと結論づけます。さて、教えてください、私の考えは正しいでしょうか?”(三本啊,你就说对了,我敢保证,如果他们是我们日本人,或者韩国人,嗯,你都知道,即便那女人不是他们的同胞,他们也不会坐视不管的。所以,我才敢断定,他们就是些支那人。嗯,你说,我说的对吗?)

    “小坂さん、あなたの言う通りだと思います。そうです、あなたの話を聞いて、私もあなたと同じで、彼らは中国人だと信じています。ああ、なんて情けない人たちなのでしょう!同胞が他人にいじめられてあんなに惨めな目に遭っているのを見て、彼らは見て見ぬふりをしているなんて!”(嗯,小坂啊,我觉得,你说对了。嗯,那倒是,听你这么一说,我也就和你一样了,认定,他们就是些支那人。唉,可怜的软蛋啦!看见自己的同胞姊妹被别人欺负成那个可怜的样子,他们竟然一个个都都假装没有看见!) 

    “no,no,no,no,no……Too obscene, too crazy(不、不、……太下流,太疯狂了!)”

    一个穿着白色耐克T恤高个子的白人男青年嘴里 开始 轻轻吼叫起来。他用眼睛直勾勾的瞪眼看着门口正在大声咒骂着女人的白人。

      “Please don’t let me keep you ! (请不要让我阻止你!)

       一个瘦高的黑女人在后边大声说道。

      “White power! (白人至上!)”

     骂人的白人竟然直接喊叫起来。

     “Fuck that white power in you’re a**(去你的白人至上!)”

     穿着白色耐克T恤高个子的白人男青年对着骂人的家伙直接高声怼了过去。

     “White power !White power!(白人至上!白人至上!)”

     骂人的家伙更加来劲了。

     “Not white power,not white power. (不支持白人至上)”

     “You should be so embarrassed To be a passenger on this bus!(你应该为自己身处这辆公交车而感到羞愧!)”

     “You are an embarrassment to be a passenger on this bus!(你作为这辆公交车的乘客,真是丢脸。)”

     后边传来两三个白人男女愤怒的谴责声。

     “White power !(白人至上!)”

     骂人的白人继续咒骂。

    “Louder for the camera ?(敢对着镜头大声说吗?)”

     一个壮硕的白人男青年举起手机,镜头对着骂人的白人说道。

     “You are an embarrassment !Unfortunately .(你真丢脸!你太不幸了。)”

     先前后边的高个子黑女人接着说。

     “I’m a fucking racist you are racist.(我他妈的是个种族主义者,你是个种族主义者。)”

     白人对着高个子黑女人说道。

     “Good for you !keep going there !( 牛掰啊你,  继续呗!)”

     高个子黑女人调侃道。

    “Once more for camera. (再对着镜头说一次。)

     举着手机对骂人的家伙边拍照边说话。

    “White power !(白人至上!)”

     骂人的家伙仍旧大声喊叫。

     “White power ?White supremacy? Really?   What era are you living in?(白人至上?白人至上?是吗?你生活在哪个年代呀?)

     拍照的男青年开始嘲讽骂人的家伙。

     “White power !Y’all film it white power!(白人至上!你拍吧 !)”

     骂人的家伙越发来劲地高声喊叫。

     林念那时才注意到,那个骂人的白人男子,有些像毒瘾发作了一般,又有些像是喝醉了酒的控制不住自己情绪的人一样。他又看见,身边穿白色耐克T恤的男青年,他的两只手交替地捏着拳头、指关   节发出啪啪啪的响声。他看着他那样子,感觉到,他好像想要扑过去揍站在门口骂人的白人男子。

     那时,一些多年前的,他打抱不平往事。惯性地涌到林念心头。他相信强者不惧,弱者不欺的道理,欺负弱者的家伙,一般都是些内心怯弱的窝囊废孬种!

     那时,林念在愤怒中想象着他自己……

     他一步窜了上去,嗯,也只能窜一步!那么,这一步就要爆发力十足!然后,左右开弓,两个耳光狠狠扇那家伙脸上,直抽得他脸上戴着的金边眼镜跌落下来,鼻血飞溅。白人男子显然个头比自己更大得多。他双手拦腰将我抱起,我就双腿死死夹住他腰,再双手来个双峰贯耳,左右开弓,猛打他双耳!再用脑袋猛撞他的肥脸。他在痛苦中一定松手去抱他头。他一松手,我就猛地朝他肚子和鼻梁,上下直拳攻击,每秒两拳,十秒之内连续揍他二十拳,我看他爬不爬下? 

     16岁就开始学习拳术,是在市委机关警卫连一个老侦查连连长手下学习的擒拿格斗术,他的侦查连长教练是上过朝鲜战场和印度战场的。林念脑子里迅速闪过一套套连续打击动作,直到把对手击打倒地 不能起身的要领。但是,他也知道。这是加拿大法治国家,不要说打架,就是骂人如果不适当,直接的后果就是进局子的下场!林念在法国、日本、英国和很多西方国家待过,所以,这时,理智告诉他,愤怒归愤怒,绝对不能有任何越轨动作,他只是在内心里有那样的冲动而已。

     那时,无意中,他向后看去, 才真正让他彻底失望、泄气和倍感惊异、痛苦和愤懑。刚才那一对老年白人夫妇、一对黑人大学生小伙子,两个印度男女大学生,还有两个日本人,全都站起来了,愤 怒地盯住门口那个喝醉了酒样白人男子。然而,后边那几排座位上坐着的华人样子的黄种人,竟然没有一个站起身来,还都竟然一个个躲避着旁边人看着他们的眼光,好像觉得,眼前发生的事情与他们无关。他们一个个明明看见了眼前发生的事情,却故意笑嘻嘻王顾左右而言他,极力让自己置身於事外。然而,却是在旁边,呃,有几个年龄大一点的广东人。还有一对老年的广东夫妇颤抖中低声说道,“不像话,不像话。”然而,那教室课桌上坐着一般的几排中国人,至少有十来个,一个一个绅士淑女一样,脸上都中庸地带着神秘的、哭笑不得的、看不出来任何表情的样子坐在那里。

    一瞬间,在林念脑海里。顿时呈现出1900年代,一个法国摄影家在在中国拍摄的北京城墙根一些拖着长辫子穿着满清长袍的中国人,一张张麻木不仁木讷的脸。更一刹那间,一篇鲁迅回忆发生在日本仙台留学,上解刨课时的记述文,在他脑海里被忆起。他记得,鲁迅在他1926年的《藤野先生》一文中写道:“一段落已完而还没有到下课的时候,便演几片时事的片子,自然都是日本战胜俄国的情形。但偏有中国人夹在里面:给俄国人做侦探,被日本军捕获,要砍头了,围着看的也是一群中国人;在课堂里的还有一个我。”每当看到日军胜利的画面,日本同学照例就欢呼鼓掌,这一次也不例外,大喊“万岁!”,“但在我,这一声却特别听得刺耳”。

    那时,在林念脑海里,那些画面,正一幅幅潮水般朝他扑面而来。他已经有些失去了理智。究竟是骂人的白人男子咒骂眼前娇小的华裔女人的声音?还是后面几排华人麻木不仁的表情?他已经分不清,究竟是什么,让他的内心情绪完全失去控制。

    “Shut up! You stupid jerk! You make me sick! (闭嘴! 你这蠢猪!你真让我恶心!)”

    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林念听见自己耳朵边突然响起比眼前正在骂人的白人男子的声音还要响亮几乎十倍振幅当量的声音。他在那就像炸弹爆炸般的声音中,有些惶惑地感觉到,好像是他自己的声音。那个仿佛如入无人之境骂顺嘴了的白人男子。 本来正一副根本无视旁边那么多人讨厌着、厌恶着他的目光,现在,突然之间,在他耳边突然响起那么劈头盖脸高声地斥责他的声音,使得他的脸一下子僵在那儿。那一瞬间,林念和白人男子的眼睛对视着。他感觉到自己双拳已经捏出了水,指甲几乎掐破了手心!一只脚几乎立刻就要飞踹过去!林念知道,自己已经快要爆炸了!他看见了,面前白人眼睛里的恐慌和胆怯。

    “Enough is enough! You’ve gone too far! You’re a disgrace.!(够了够了! 你太过分了!你真丢人!)

    几乎同时,又有一个声音低沉地响起。顿时,林念身后,呼地冲出来一个高大的金发男子。他两步扑上去。一把抓住门口正在放肆骂人白人男子的双肩。在减速正好停车、车门噗哧打开的档口,他一把把骂人的白人男子推出了车门。高大的金发男子也跟随着下了车。但是,他紧紧抓住骂人的白人男子肩部的双手丝毫没有松开,口里还大声斥责着。两个白人男子个头差不多,竟然推搡起来,旁边人行道上川流不息正在行路的人见状,顿时惊骇地散开。正好,车站不远处施素街(Cecil St )和斯帕迪纳大道丁字路口东南角,一男一女两个穿制服的皇家骑警正在巡逻。见状,便立刻冲了过来。此时,先前娇小的华裔女人也忙不迭提起那些塑料袋从车上冲了下去。她把那些塑料袋扔在地上,扑上去,双手紧紧抓住那个白人男子的衣服,嘴里咿哩哇啦的叫着什么。只见两个警察将两个正在纠缠推搡的白人男子分开,男警察见华裔女人也冲上去用双手扭住骂人的白人男子一只手,就伸手一把抓住白人男子的胳臂,把他掀到一边,让他靠墙站着。 男女警察手里都已经掏出了电棍。 白人男子见状,知道自己要倒霉了,只好老老实实双手垂下,背靠墙壁站着,但嘴里还在那里叽叽歪歪、骂骂咧咧。

     车门砰地关上了。在缓慢向前滑动的车上,隔着车窗,林念看见,警察和白人男子及华裔女人乱纷纷的画面开始渐渐向后移动。同时,他惊讶地看见,一个穿旗袍肩上背着画板的白种女人正在人行道一棵树边向自己挥手。顿时,他意识到,刚才还在身边说话的加涅尔,已经从前门下了车。他茫然若有所失,有些怅然地举起手来,还没来得及挥手,车窗外的加涅尔就消失在了眼前。

    心里突然感觉得空落落的他,此时,无意识将目光瞥向车厢后边几排座位上坐着的那些同胞们。天啦,他更是惊诧了!本来看见那些人就不由得愤怒于心的他,现在,却变成了惊诧。那种惊诧的强烈,全然把刚才的愤懑冲散得无影无踪!他看见,刚才,就在他们眼前发生的——他们的同胞姊妹被人欺负——那么激烈的一幕,似乎完全与他们无关!他们一个个就像老于世故的油条一样,西装革履、绅士淑女,正襟危坐。他们面不改色心不跳中中庸庸坐在那里,个个脸上四平八稳,笑罗汉般立定在那里,被人一推,便嘻嘻哈哈摇摆起来,摇摆的幅度渐渐越来越小,最后归于静止。于是,中国人这种中庸不倒翁的笑罗汉,就处于永辈子遇事西瓜滚大边地摇来摇去,最后,不偏不倚,归于静止,永辈子处于不败之地!那时,林念看见那几排座位上自己的同胞,个个都微笑着,好像在嘲讽着他刚才的愤怒一般。他们个个眼睛贼亮,塌鼻梁两边泛着油光的鼻翼闪闪发光,双眼细密细密的眼尾,嘴角两边,都微微地上翘, 平稳泰然的大嘴一合上嘴角,一张脸就永远是笑眯眯的。就是刚才两个日本人说的,“像佛殿里的弥勒佛罗汉菩萨一样。个个笑眯眯的,脸上都四平八稳的样子。”

    “看这样子,这些家伙,别人哪怕是咒骂他们的祖宗八代,挖了他们的祖坟,他也不会愤怒的!他妈的,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民族?!”林念在心里不停咒骂着。无意间,他抬头看见,刚才那个帮着门口吵架的女人劝说了两句的年长的福建女人,正和善地拿眼睛看着他。他看见,她嘴巴微微张开,轻轻翕动了几下,似乎想和他说话。他感觉到,心里有什么光亮的东西在闪烁。 

                                                             四 

    掉过头去。他看见,他们这一趟510巴士车正在抵达斯帕迪纳地铁站。到了地铁站, 他下了车,看见,年长的骨骼宽大福建女人 也下了车。他们随着人流来到了东行的地铁车站。接着,他两居然上了同一趟向东驶去的地铁。那时,因为他刚才在510巴士车上,当吵架发生的时候,年长的福建女人对那个年轻娇小的华裔女人柔声地说,“你捡起来吧!” 林念感念,在所有中国人都保持沉默的时候,就她一人站出来劝架,林念现在想起来。还感动的心里面直想流泪。

   “大娘,请问,您是福建人吗?”

   “是,是、是、是,是呀。” 女人连声的点头答道。

   “刚才的事情,是怎么起的头啊?您好像认识那个女的。”

   “嗯,我嘛,当然,我认识她。他爸妈是开餐馆的,我们很熟悉,都是我们福建人呀。她家有四个女娃,都很有出息呀。她在家是老三,在皇后街皇家银行总部工作呀。她大姐二姐都在纽约,都是在大公司工作哟。她还有一个妹妹,是多伦多大学的老师呀。他们祖上都是福建过来的华侨呀,他们从小在这里出生,不太会说中国话。她家就在施素街,平时,每天上下班到皇后街,她都是走路,因为没有四五站嘛。施素街就在她在丹达斯上车过两站的地方,因为手里提着好几袋子蔬菜,走路不太方便,她才上的车。嗯,没想到,刚才,她一上车,刚坐在那里,后来,白人上来,就用脚踢她的菜。装菜的那个塑料袋?是白人,踢破的。我看得清清楚楚。是白人先错,还反过来骂人说,中国人是猪!哎……嗯,白人总是这样。但是,那个白人不知道,三妹子的老公就是个犹太人呀!”

    “是——妈?你是说,刚才,刚才在车上吵架那个女人,您说的三妹子,她老公是个犹太人,是,是,是一个白人?”

    “是呀,那不是,真是太好笑了,她老公可是个医生呀!这条街上,很多福建广东人,都找她老公帕尔曼医生看过病,帕尔曼医生是个家庭医生,他的诊所就在斯帕迪纳大道最南边靠近湖边那条街上。嗯,今天,今天要是她老公帕尔曼医生在车上,我看啦,那,那今天就好看了!白人骂白人的黄种女人老婆是猪,是中国佬!嘻嘻嘻……嘻嘻嘻……太可笑了!三妹子的大姐,那才是一个漂亮呀,象仙女下凡一样,嗯,她老公弗朗克,可是在华盛顿白宫,在美国政府里边工作呀!弗朗克有些时候从美国回来到多伦多,都是市政府、省政府,有些时候是渥太华那边联邦政府的官员来和他见面啦!天啦——天啦……唉……我们在这儿几代人了呢。嗯,几辈人呢!他们骨子里。有些人,就是,就是骨子里头,骨子里头不喜欢中国人。我们知道,但是,也没有办法。嗯,好像,世世代代就这样了。嗯……”

    “你看到后面那些华裔了吗?他们是中国人的后代吗?”

    “是呀,很多都是呀,是我们华人后代呀,他们,很多都是我们的后代。我每天在这个地方,这个站上车。在这条街上,特别是每天这个时候上510巴士车的,很多,嗯,都是华人后代呀。嗯,但是,刚才,他们就装着什么都不知道。嗯,其实,我知道,他们什么都知道,都知道啊,都知道啊。嗯,但是,他们也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啊!他们很多人都是白领阶层啦,但是,我看啦,越是白领,越是装着他们不是华人。嗯,他们都说,他们不是华人。嗯,当然啦,他们是加拿大人,美国人。但是,他们不承认,他们的祖先是中国人啦! 他们不会去管这些事儿的。他们总是说,他们不是华人。嗯,他们不知道,我们这些老华侨是怎么过来的?嗯……呜呜呜……呜呜呜……白人啦,白人啦,世世代代,他们就是不待见我们呀!现在的政府,嗯,和以前的政府不同。现在的政府,嗯,渐渐对我们好一些了。嗯,但是,就是有一些白人,骨子里头,就总是想欺负我们,人头税就是压迫歧视我们。嗯……呜呜呜……呜呜呜……”

    他听见她说话声里渐渐带着哭声,一阵悲哀涌上心头。

    那时,一抬头。地铁列车已经驶进了央街和布拉尔街(Yong & Bloor)地铁站。他马上要下车,再转车北上。在列车快要驶进 站台的一段时间,他看见,眼前这个骨额宽大、脸上布满岁月皱纹白发苍苍的福建老太太,她看着自己的眼睛里,有泪水在一串串涌出,泪珠已经挂在了脸颊和下巴上。不由自主地,他想起了中国,想起了黄山山巅那些岩石上鳞鳞爪爪枝叶茂密苍劲的迎客松。不由自主,他突然面对老太太,双膝跪地, 向她嘭地一声叩了一个响头。再站起身来,他捧着老太太的头,在她脸颊上,猛地亲吻了一下。最后,又在她前额上深深吻了一下。

    他飞也似的离开了车厢。他心里有一把火在燃烧。他感觉到,那把火燃烧得越来越旺

                                 EvIjL (1).jpg            

                      五重逢

 

      二个多月后深秋的一天下午。

     安大略艺术设计大学Ontario College of Art & Design University)一间阶梯教室内,身着咖啡色苏格兰呢料西装的林念正站在讲台上,给硕士研究生们讲课。他的科目是艺术史课,他正在讲解的题目为“当代艺术中东西方绘画的差别与融合”。那是一堂公共课,大部分是学校的硕士研究生,也有其他专业的旁听生和短期进修生。他注意到,和以往一样,里边有不少亚洲学生。其中,有中国学生,也有日本和韩国学生。

     林念在黑板上用白色粉笔以英文和中文写道: 

Western painting emphasizes realism, while Chinese painting emphasizes artistic conception.

     西洋画重写实,中国画重意境。 

     他将粉笔放在讲台上一个纸盒里,然后,他抬头,面对学生们讲到:

    “当我在伦敦艺术大学油画系当讲师时,有一段时间,我也在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Ecole Nationale Superieure des Beaux-Arts)观摩他们的课程。我们知道,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是继意大利佛罗伦萨美术学院博洛尼亚美术学院后的世界第三所美术学院,已有三百年的历史在世界绘画界和历史上,著名的前辈如雅克·路易·大卫(Jacques-Louis David)、埃德加·德加(Edgar Degas)、欧仁·德拉克罗瓦(Eugène Delacroix)、安格尔(Jean Auguste Dominique Ingres)、林风眠亨利·马蒂斯(Henri Matisse)、克劳德·莫奈(Claude Monet)、居斯塔夫·莫罗(Gustave Moreau),他们都是这所学校的校友,而我们中国画家前辈里,徐悲鸿林风眠颜文梁潘玉良刘开渠吴冠中李风白等老一代画家,也都毕业于这所学校。当我在那所学校观摩时,会时常想起那些前辈。

    作为一个中国人,我自然会联想到上世纪的两位中国籍法国画家。成功的赵无极是大家都熟悉的,我也就不在这里赘述。当然,通常而论,在画界,“留法三剑客”指的是吴冠中朱德群赵无极,三位二十世纪杰出的华裔画家。但是,我在 这里,除了主要谈赵无极外,还要谈及另外一位大家以前不太注意的画家,那就是四川人常玉。近年开始,如梵高般死后大热的常玉,渐渐开始陡然让人们注目。 赵无极和常玉两位法国籍华裔画家,无疑是成功的,为洵烂的法国艺术史增添了中国画家的痕迹。我观察到,他们的成功,无疑在其中有东西方文化的融合的功劳。

     嗯,在这里,我今天主要要谈谈中西绘画理念的差异:

     中西方绘画因为不同的文化思想、宗教哲学、民俗习惯,工具材料、审美趣味等因素的影响,自然存在着迥异的区别。

 公认的,西洋画重写实,中国画重意境。

  我们中国画重在似与非似之间,去感觉体现在画中的人文精神和意趣追求。而西洋画呢,则主要注重追求人体解剖、几何构成,画面类似摄影,一目了然,缺乏张力和延伸的想象。

   中国画和西画,两种画是两种观念。

1、中国画突出线条,西洋画线条不显著。 西洋画具象,中国画不象实物。

2、中国画不注重透视法,西洋画注重透视法。

3、中国画不注重背景,西洋画注重背景。

4、中国画题材以自然为主,西洋画题材以人物为主。 

   “嗯,下面,我想请同学们提问。”

    话音未落,他看见第三排正中,一个女生举手准备提问,他点头示意她说话。

    当提问者站起身来时, 顿时让他眼睛一亮。天啦!那不是两个月以前,他在510路巴士车上那个让他心仪的加涅尔 ,就是弗朗索瓦·加涅尔 吗?他看见,她今天穿一身红色丝绒上边缀着一些金色牡丹花的无袖旗袍,她仍旧是他记忆中的那个天使般的容貌:亚麻色男式短发下微笑的脸庞上,深眼窝里,一对深蓝色眼睛,眼尾微微向两边弯曲,高鼻梁两侧,脸蛋上,一对酒窝下方的嘴角也微微向上弯曲。她的眼睛,仍旧是直视着他。即便隔着较远的距离,讲台上和讲台下三排座位的距离,他仍旧清楚记得,当时,在510巴士车上,她也是那样地微笑着,眼睛直视着自己。

      “林教授,我想请教您,中国女画家潘玉良,您应该知道,能否谈谈您对她的看法?”

     “哦,作为一个女学生,您这个提问显得很有意思,意味深长啊!嗯,怎么说呢,嗯,潘玉良,她是中国第一批赴西欧国家学习绘画的女画家。她旅居法国四十多年,潜心钻研画艺,坚持“合中西画于一冶”的艺术主张, 她的艺术在国际上享有很高的声誉,曾荣获法国金像奖、比利时金质奖章和银盾奖等二十多个奖项,这也是对她的一生绘画成就的肯定。 嗯,潘玉良,她在吸收西方艺术精华的同时,更自觉地强调自己的民族文化身份。她将中西文化合于一体,成为一种独特的艺术现象。尽管她长期旅居法国,但她的绘画始终充满了强烈的中华民族意识。嗯,怎么说呢,潘玉良借鉴西方艺术的绘画风格,同时将中国绘画的精神风貌融入其中,并且在油画中将中国画的技巧和书法运用到极致,形成了别具一格的绘画风格。潘玉良一生留下了包括油画、国画、雕塑、速写等各类型作品4几千件。她探索于中西艺术文化的结合,是对西方艺术的吸取与借鉴,融汇与创造。嗯,作为一个西方的女学生,我觉得,应该走出自己的土地,到太平洋那边的东方国度,去好好学习一下,您有希望和潘玉良走相反的道路,获得相同的成绩。祝贺您!”

     “哈哈哈……太感谢林教授了!哈哈哈……我在北京的中央美术学院有过半年的进修,现在,看来,我得准备到那里去至少待四年,潘玉良在法国可是待了四十年呀!哈哈哈……”  

                                                      六分手之际 

    那之后,有半年的时间,林念和加涅尔两人经常在咖啡店,酒店和林念的画室见面。最后,林念合同期满,要回到英国。分手时,加涅尔把林念送到皮尔逊飞机场。临登机时,她拿出一个薄薄信封,说是有空时,他可以打开信封,看看里边她在日记里记述的一个梦。

   飞行途中,他打开了那个信封,看到里边是四页16开复印纸,两页上边是用法文记录大半年前,也就是他俩在唐人街510巴士车上不期而遇后,那天晚上,她做的一个梦。另外两页是她把法文翻译成的中文。他不太懂法文,但还是看得出,中文译文就是法文的翻译。中文翻译如下:

                                            

                                                     加涅尔的梦     

 

     昨天傍晚,蒙蒙细雨中,我在510路巴士车上碰上一个令我印象很深的中国画家,他长得高大英俊,谈吐文雅得体,思想渊博。因为他和我一样,肩上背着画板,于是,我们在车上短暂的时间里,有了一些让我印象深刻的谈话。而且,在后来发生的一个中国女人和一个白人男子的纠纷中,他表现出非常勇敢的绅士作为,让我印象深刻。但是,看见那个白人男子欺负一个弱小的中国女子,明显地是白人至上的种族歧视行为。作为白人,让我感到深深羞愧、惭愧和无地自容。

    我为什么会做下面这个梦呢?我想,作为法国人的后裔,我的祖先,就是1642年,由保罗·德·梅森纳夫领导的一批法国殖民者之一,他们在蒙特利尔岛上建立了“Ville-Marie” 就是现在的蒙特利尔。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法国殖民者来到这里,带来了他们的语言、文化和生活方式,使蒙特利尔逐渐发展成为新法兰西的重要城市。后来,在七年战争期间,法国战败,不得不将新法兰西割让给英国,但蒙特利尔的法国人口并未因此消失。相反,他们融入了新的社会结构,并保留了他们的语言和文化。作为法国殖民者祖先的后裔,对于加拿大当地土著,以及后来的中国铁路华工那一代人,我们的血液里,似乎就流淌着原罪。因此,昨天傍晚,看见巴士车上那个高大的白人男子那么粗暴野蛮地辱骂那个弱小的亚洲妇女时,因为我要及时下车,而没有能够上前去制止那个白人,我感觉到内心里的难堪和歉疚。这种身体里似乎有一种祖先流淌在血液里原罪的难受和负疚,让我在晚上做了下面这个奇怪的梦:       

     梦里,我又见到车上那个白人男子和手里拎着几袋子蔬菜的华裔女人,他们两人仍在一个地方吵架,高大而又肥胖的白人男子凶恶地指着瘦小的黄种女人,她的脸怒吼着。

     “ Chink、Chink、Chink!(中国佬、中国佬、中国佬!)

     而中国女人双手紧紧的拎着塑料袋,长长伸着脖子。在梦里,我感觉她那个样子,有一些像德国版画家凯穗.珂勒惠支的人物 肖像画。 她脸向上昂着, 一言不发,对着那个白人怒目而视。我在梦里看到,那个中国女人眼里流着眼泪,泪流满面。

    后来,不知怎么地,我看到他们两人又在一个基督教大教堂的门口吵架。

    后来,教堂里,一阵洪亮钟声响起,从里边涌出一大群教徒和教堂里的执事们来。那些执事穿着闪光的黑色、白色、紫色长袍 ,他们手里都一个一个举着闪着火光的蜡烛,口里涌念着什么。后来一阵狂风从教堂里刮出来。我看见教堂里边祭坛后边的十字架上,那个被钉在上边的耶稣雕像复活了。他双手一挣扎,十字架便崩裂开来。飞开碎裂的木棒散落在教堂空旷的地板上,哐哐啷啷响了一阵。我在梦里都看得清清楚楚,是黑色木头十字架顶端那块木牌掉落下来摔碎在祭坛前的楼板上。那时,一束天光从一扇开着的彩色玻璃窗户射了进来。正好投射在那块木板上。上边镌刻着的几排字上面, 分别 拉丁文和希伯来文。从拉丁文上,他认出,那就是耶稣。

    耶稣在空中升腾起来,然后在教堂天穹下俯身朝下一只大鸟般飘飞起来。

    教堂门口,那个510巴士车上骂人的白人男子,被一大群穿着长袍的教徒包围在中间。但是,那男人仍旧十恶不赦、桀骜不驯,凶恶地用手指着中国女人流泪的脸,还在那儿还是不停地咒骂着。后来,耶稣从空中降临到他们两人旁边。

    围观的人哄闹着。 大约有七八十个人中,大部分善良的人在劝架、同情着黄种女人,同时,谴责那个白人。但是,却有一小部分,大约二十来个人在抿嘴相视而笑,甚至有几个人看到那个白种男人骄傲地、旁若无人地高高昂着头,打胜仗的公鸡一样的头颅,以极慢的速度前后摇晃着脑袋,怪声怪调,从嘴里对黄种女人吐出一连串的下流语言时,他们竟然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翻。手里的蜡烛在他们手里晃来晃去,滚烫的蜡油流到了他们的手背上,他们也全然不顾 。

    这个十分残忍的白种男人凌辱着黄种女人的场面 ,旁边小部分教徒和教堂里执事,他们那种幸灾乐祸兴奋又激动样子,就像当年古罗马市民坐在圆形的竞技场里,看着被推倒在竞技场中喂狮子的基督少女一样。

    那时,耶稣降临到了他们那儿,令他们都大大的惊讶起来。但,即便是耶稣在他们身边显灵了,他们还是没有掩饰住内心的幸灾乐祸,和他们冷酷的内心表现在脸上的眼神。他们继续嘲笑着可怜的黄种女人。甚至为那个因为欺负和侮辱黄种女人的白种男人得意而占着上风时,他残忍的一举一动送去鼓励的哄笑声 。一段时间,那一小部分人嘲讽和幸灾乐祸的笑声,竟然占据着上风。

    那时,耶稣轻轻地飘落在了哄笑着的人旁边。仿佛不经意地,耶稣回头,对着众多穿着各种颜色整洁闪光教袍 的教士扫了一眼。然后,他金发下的碧眼直视着一众教堂执事们身后一座哥特式的石头大教堂正面门廊边的一堵墙,他对着那堵墙看了一会,再平伸出一只手,用手指 对着那堵墙一指,石头墙像是接受到他手里发出的电弧一般,突然在墙上人头高的地方,粉 末四溅、石屑横飞出现了一个黑桃大小的孔洞。耶稣又将手指头指着墙上的孔洞,在水平方向横着轻轻一划,墙上便发出一阵嗤嗤啦啦细碎的炸裂声,从那个出现孔洞的地方,瞬间白烟缭缭,碎石纷飞,一道人头高的长长的白色凹槽便出现在那堵墙上。

     那时,耶稣转身面对那些正在围观的人群,像一个交响乐队的指挥那样,对着那些还哄笑的人们,举起一只手来,向他们挥了挥手。不知道怎么地,那些正在哄笑着,幸灾乐祸的人们,就突然腾空地飞起来,一个一个——只是那二十来个哄笑的家伙——像被空中一一只无形的大手提溜着前衣襟的领口倒仰着头,或者被提溜着后颈项的领口而前垂着头,再或者是被提溜着前肚皮上的腰带,和后腰腰带,仰面朝天,或四脚朝地,被提溜到教堂的上空。他们悬浮在教堂的穹顶下,一个个悬浮在空中吓得手舞足蹈,大声惨叫着。就那样好一阵,他们噗通噗通地一个个从空中被扔到那堵墙前边那道白线下面,鬼魅魍魉般,个个摔得扭胳臂瘸腿闪了腰,鼻青脸肿,鬼哭狼嚎。其中,竟有两三个教堂执事四脚朝天摔倒在地上,裸露着白白的赤脚在地上踢蹬着,竟然露出下体那只鸟巢中的鸟儿——原来教袍里边没有穿内裤——  悚然地映入人们的眼帘。

     在梦境里,竟然有还有两个黄种人,也被空中无形的手提了过去,扔在地上,摔得龇牙咧嘴的嗷嗷乱叫。然后,那些人又全都被一些无形的手提了起来。齐齐的贴背靠墙站立在那道白线之下。高出白线的,被什么东西在头上,砰砰的从头顶向下敲击着,一瞬间有的脖子变短了,甚至变没了。甚至,他们的脑袋被半截戳进他的胸腔。矮过那条线的,又被一只无形的手扯住头发, 我在梦里看的清清楚楚,我看到,他们的头发被扯直了,扯断了,向上硬提,头皮都扯翻了,殷红的鲜血顺着脸颊流出来,他们的脖子几乎被扯出胸腔,短短的身体,长长的脖子,全被扯得他们头顶和那道白线的一样高。

     那时,我感觉,我背着一个画板,手里拿着一个调色盘和几支画笔,站在耶稣旁边不远的地方。耶稣掉头,朝我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我清楚地记得,他挑挑眉,朝我微笑,向我伸出他的双手,再抿抿嘴,眼睛朝我瞪一瞪,示意我把手里的调色盘和画笔拿给他。我顺从了他。瞬间,主耶稣一只手托着调色盘,另一只手拿起一支画笔,把调色盘里的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混在了一块儿, 再用画笔在混了色的颜料上蘸了蘸,用手拿起那支画笔,对着教堂上方彩色玻璃一指,立刻,就有一扇窗户被打开,一束彩虹光束斜射进来,照在那一排人的脸上。瞬间,那些人的脸,都变成了七彩颜色!就跟被什么彩色画笔在脸上画过一样。

     于是,那些先前发笑的人,全都齐齐整整的头顶和那条线一样高了!而且,他们原先是白人的脸,黄种人的脸,现在,都变成了彩虹色赤橙黄绿青蓝紫色的脸。他们就那样齐齐整整立在了那儿。然而,他们的脖子,他们的头发,他们脸上的痛苦,痉挛的、难以形容的狼狈凄惨的表情。让我在梦中惊诧於耶稣强大的力量!

    现在,就该轮到另外大部分先前同情黄种女人的那些执事和教徒们开心了。他们是那些从教堂里涌出来的人们中大多数有同情心的人。他们看见先前那些哄笑着的家伙被盯在那堵墙上狼狈悲惨 滑稽可笑的样子,大家便扑哧扑哧地发出了嘲讽的笑声,那笑声最后变成了鼓掌,变成了人们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的哄堂大笑。                                                 

    等到人们笑得差不多了的时候,人们才回过回过身来看到,耶稣仍然是一言不发站两个吵架的人面前。那个白人男子在耶稣面前,竟然像是不知道耶和华是神、是天父似的!他仍旧是双手合抱胸前,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又摇头耸肩、挤眉弄眼、龇牙咧嘴,双眼恶狠狠直瞪着神的金发鼻眼。那时,人们看到,从十字架上走下来的神双眉倒竖、皱着眉头、嘴角紧抿、鼻翼微微地翕动了几下。耶稣微微拿起手上的画笔来,向眼前的白人脸上一指,耶稣身后窗户外射进来的彩虹光便聚焦在白人身上。瞬间,他脸上、脖子上、手上,他暴露在衣服外边的皮肤上,全都被彩虹光照射得嗤嗤啦啦地燃烧起来似的冒白烟,高大的白人像中了电似的倒在地上,瘫了下去。他翻着白眼哇哇乱吐乱叫,瞬间,他的全身,都变成了彩虹色。眼看着他倒在地上满嘴白沫四肢抽搐,就像要死去一样。先前被他侮辱和咒骂的黄种女人却扑上前去,俯身用右手指掐住他口鼻之间的人中,对他进行施救。

     那时,黄种女人抬头望着耶稣,流出眼泪,央求耶稣饶恕那个白人。黄种女人对耶稣说道:

     “I  hope that god softens  his heart that he may not look at anyone or talk to anyone the way he spoke to me that day ever again” (我希望上帝能软化他的心,让他再也不用像那天跟我说话那样看任何人、跟任何人说话。)

     那时,耶稣又在白人脚上一指,他便立时苏醒过来。在梦里,我仿佛看到耶稣微笑着,用眼睛示意着那白人什么。白人便跪在地上,用嘴唇去吻那个中国女人的脚。而且头像鸡啄食似的不停的前后摇动。一阵以后,又将头偏偏地昂仰起来,看着耶稣。 本来还在微笑的耶稣,当看见白人昂仰头来看他时,竟然收敛了脸上的笑容,眼睛一闭,一阵雾气飘起来,升空不见了。

     那时,教堂穹顶上,有钟声叮当叮当地响了起来,在钟声里,还响起了耶稣的声音:

    “上帝是不偏心的,无论哪个国族的人,只要敬畏他,行正义,都蒙他悦纳。” (使徒行传10:34,35

     末后的日子,耶和华殿的山必然坚立……万国的人都必汇流归向这山。”(以赛亚书2:2

    我大汗淋漓地吓得醒了过来,过了好半天,才发觉,那原来是一个梦。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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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川沙文学简介                       

                                   (2026年中文简版)                                                 

川 沙, 加拿大当代华裔诗人、小说家、剧作家 。 曾任文学编辑、副刊主编及杂志总编辑。1991年赴英国,1999年移民加拿大。有小说、诗歌、戏剧、散文及文学理论作品在世界范围内发表。戏剧作品在加拿大公演。诗歌作品入选2008年美国W.W.偌顿出版社《新世纪语言》诗选集,和北岛、顾城、杨炼、哈金等同时向全球英语国家介绍诗人(Language for a New Centure, an anthology called Contemporary Voices of the Eastern World: An Anthology of Poems to be published by W.W Norton in 2007。ISBN:978-0-393-33238-4(pbk))见维基百科《新世纪语言》诗人A-Z词条之Chuan Sha 词条

:https://en.wikipedia.org/wiki/Language_for_a_New_Century。

2010年诗歌被浙江大学、复旦大学、华东师范大学及湖南大学二十余位博士论文研究(见:《川沙诗歌精品欣赏》(英汉对照诗歌赏析集,主编:李咏吟, 副主编:李志雄 范昀 胡孝根, 中国河北教育出版社,2010年8月。ISBN:978-7-5434-7720-9)

 长篇小说《阳光》《蓝花旗袍》(上下集)、《无根世代》(上下集)、《天心寺》作者。长篇小说由赵毅衡、白桦、莫言、哈金、虹影等作序及推荐。 

主要作品:

中英文诗选集《拖着影子的人群》《春夜集》《海洋集》《爱叶集》《川沙爱情诗选集》《川沙诗歌精品欣赏》等,短篇小说集《银夜叉》《人工心脏》,长篇小说《阳光》《蓝花旗袍》《无根世代》《天心寺》 ,散文集《不列颠的距离》《提灯笼的哲人》, 中英对照诗论著作:《物主义时代隔海抒情诗观》《物主义时代诗论》《诗人艺术构成》等等。中英文剧本《裙歌》《合欢》均在加拿大多次公演。

曾任加拿大华语诗人协会会长、加拿大安省教育协会顾问;任加拿大国际大雅风文学奖评审委员会共同主席、执行主席,北美太平洋国际艺术联盟主席,中加国际电影节第一届至第十一届剧本评审委员会主任。香港《亚太文学》出版社副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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